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贺却时露出这样的模样。平日里的贺却时，要么是温和内敛的，要么是冷硬疏离的，哪怕在巷子里露出那样狠戾的一面，眼底也是冰封的冷，从未有过这般脆弱的模样。

泛红的眼眶，隐忍的颤抖，还有那里面翻涌着的、无法言说的委屈与痛苦，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了季朝觉的心里。心疼的感觉瞬间蔓延开来，密密麻麻的，带着一种陌生的悸动。

他以前不是没有心疼过别人，却从未有过这样强烈的感觉，像是心脏被人攥住了，又酸又软，还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愈发清晰的心动。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心情，只觉得看着贺却时泛红的眼眶，他什么都不想做，只想把他护在怀里，不让他再受一点委屈。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风还在吹，却好像静止了一般。季朝觉的心跳越来越快，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所有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不太会安慰人，搜遍了脑子里所有的话，都觉得不够贴切。最后，他只是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抱住了贺却时。

这个拥抱来得猝不及防，贺却时整个人都僵住了。鼻尖萦绕着季朝觉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怀里的温度温暖而踏实，和他身上的凉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季朝觉的心跳，沉稳而有力，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像是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臂，回抱住了季朝觉。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易碎的东西，手臂微微发着抖，却又带着一种近乎依赖的力道。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抱着，路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要融进这无边的夜色里。风还在吹，却好像不那么冷了。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贺却时觉得，心里的那些冰封的角落，都被这暖意融化了。

季朝觉先是松开了一点，看着他依旧泛红的眼眶，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语气带着点笨拙的真诚：“我……我不太会安慰人。”

他顿了顿，又认真地说道：“但是我妈说，抱抱能让人好受一点。我刚才看你情绪太低落了，就……”

贺却时看着他窘迫又认真的样子，听着他这笨拙的解释，心里那点酸涩和委屈，突然就变成了一股暖流。他看着季朝觉，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又无比真实的笑容。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声音依旧带着点沙哑，却透着一丝暖意，“挺管用的。”

说完，他再次伸出手臂，用力抱了抱季朝觉。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犹豫，不再小心翼翼，而是带着一种真切的感激和依赖。

季朝觉愣了一下，随即也收紧了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少年的胸膛宽阔而温暖，像是能容纳下所有的不安和委屈。

不知道过了多久，贺却时才缓缓松开手，眼眶的红色已经淡了些，只是脸色依旧带着点苍白。他垂着眼皮，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季朝觉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已经快十一点了。他轻轻说道：“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你也早点上楼休息。”

他说着，就准备转身，心里却莫名地有些不舍。今晚的贺却时，太过脆弱，让他放心不下。

就在这时，贺却时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还有一种近乎卑微的请求：“今晚……陪陪我吧。”

季朝觉的脚步猛地顿住，脸上写满了惊讶。

他和贺却时认识这么久，也不是没来过贺却时家，之前偶尔一起讨论竞赛题，也曾待到深夜才离开。可贺却时从来没有主动开口让他留宿过。贺却时的性子，向来是疏离而独立的，哪怕心里再难受，也习惯了自己扛着，从未向谁这样依赖过。

今晚这句话，无疑是超出了他的预料。惊讶过后，一丝难以言喻的喜悦悄然爬上心头，像是春天的嫩芽，在心底悄悄破土。他没想到，贺却时会对他敞开心扉到这种地步。

他转过头，看着贺却时垂着眼皮的样子，看着他微微攥紧的手指，心里的心疼和心动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溢出来。

“好。”他几乎是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下来，声音温和而坚定，“我陪你。”

贺却时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快。他抬起头，看向季朝觉，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像是安心，又像是感激。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转身朝着单元楼走去。

季朝觉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暖意。

走进单元楼，贺却时终于开了声控灯，暖黄的光线照亮了楼道。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显得格外清晰。

到了家门口，贺却时掏出钥匙，打开门，侧身让季朝觉先进去。“随便坐吧。”他说道，声音依旧很轻。

季朝觉走进屋里，熟门熟路地换了鞋——之前来的时候，贺却时就给他备了一双备用拖鞋，就放在玄关的鞋架第二层。客厅里一片漆黑，贺却时摸索着打开了客厅的灯，暖黄的光线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

屋子还是和他记忆里的样子一样，收拾得很干净，家具摆放得整整齐齐，沙发上铺着灰色的毯子，茶几上还放着上次两人没做完的竞赛题草稿纸，只是此刻，这屋子却透着一股比往常更甚的冷清，像是主人把自己的情绪都融进了这寂静里。

“我去给你倒杯水。”贺却时说完，就转身走进了厨房。

季朝觉走到沙发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茶几上的草稿纸，上面还留着两人的字迹，一笔一划，都透着当时讨论题目的认真。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上的风景照上，那些照片都是贺却时拍的，之前来的时候，贺却时还跟他讲过照片里的故事。

很快，贺却时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过来，递给季朝觉：“喝口水吧。”

“谢谢。”季朝觉接过水杯，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心里也跟着暖了起来。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一时之间，谁都没说话。客厅里很静，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还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要不要看点什么？”贺却时率先打破了沉默，指了指茶几上的遥控器，“电视或者电影都行。”

“都可以，你定吧。”季朝觉笑了笑，把选择权交给了他。

贺却时拿起遥控器，随便点开了一部电影，是一部节奏很慢的文艺片，没有激烈的剧情，只有舒缓的音乐和温柔的画面。他其实没什么心思看，只是觉得这样能打破沉默，让气氛不那么尴尬。

电影就这样放着，两人都没怎么看，只是偶尔喝一口水。大多数时候，还是沉默着，却一点都不觉得别扭。

过了一会儿，贺却时突然开口，声音很轻：“那天巷子里的事，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怕？”

季朝觉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语气无比认真：“不会。”

他看着贺却时的眼睛，真诚地说道：“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在保护自己。而且，换做是我，遇到那样的事，可能也会忍不住。”

贺却时的心里一暖，看着季朝觉，嘴角又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容。“谢谢你。”他轻声说道。

“我们是朋友，不是吗？”季朝觉看着他，眼神温柔，“朋友之间，本来就该互相理解，互相支持。”

朋友。

贺却时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他以前从来没觉得“朋友”这两个字有这么重的分量，直到遇到季朝觉，遇到唐格他们。

电影还在放着，舒缓的音乐流淌在客厅里，暖黄的灯光温柔地笼罩着两人。贺却时靠在沙发上，看着身边的季朝觉，心里的那些不安和愧疚，像是被这温柔的夜色和身边的人抚平了，只剩下一片难得的安宁。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份踏实的陪伴，嘴角的笑容久久没有散去。

或许，从今晚开始，他真的不用再一个人扛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