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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往事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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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松明四中校门口的梧桐叶被晚风卷着,簌簌落在铺着青石板的人行道上。风里带着夏末的余温,混着远处小吃摊飘来的烟火气,却吹不散贺却时周身的沉郁。他走在最前面,黑色外套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袖口,指尖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灰褐色灰尘——那是下午巷口那场跨校斗殴时,按在柏油路上蹭到的痕迹,像个洗不掉的印记。

季朝觉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落在他紧绷的后背上。少年的脊背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僵硬,像是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季朝觉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贺却时的性子,越是压抑,越不愿被人窥探,过多的安慰反而会变成负担。

唐格和李钟哲、高子茗三人跟在后面,吵吵嚷嚷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们是贺却时在云湖中学的初中老同学,太清楚他骨子里的沉郁——当年那个突然转来班级的少年,沉默得像块石头,上课趴在桌上睡觉,下课就躲在走廊尽头抽烟,却在有人被欺负时,会悄悄站出来挡在前面,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却在后来中考的时候全校第一。此刻看着贺却时的背影,连向来跳脱的唐格都难得收敛了几分,只是偶尔用胳膊肘碰一碰李钟哲,眼神里满是担忧。

贺却时说的咖啡馆在老城区的巷尾,藏在两栋老旧居民楼之间,名字叫“晚灯”。门面不大,木质的招牌被岁月浸得泛黄,边缘有些许脱漆,暖黄的灯光从擦得透亮的玻璃窗里透出来,晕染着窗外的暮色,倒有几分闹中取静的温柔。

推开门时,门口挂着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声,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室内的静谧。吧台后的老板娘抬起头,脸上带着熟稔的笑意,她穿着藏蓝色的围裙,手里擦着玻璃杯,笑着打了声招呼:“来了?还是老样子,一壶热柠茶,配碟桂花糕?”

贺却时微微颔首,算是应了。季朝觉这才反应过来,他大概常来这里。唐格凑到季朝觉身边,压低声音说:“初中那会,贺却时就总来这儿待着,有时候放学就来,能坐一下午,就点一壶茶,对着窗户发呆。老板娘人好,总给他留着靠窗的位置。”

几人挑了靠窗的卡座坐下,沙发是深棕色的,带着点陈旧的柔软,坐下去会陷进去一个浅浅的坑,像是被无数人坐过的温柔。桌面上铺着格子桌布,边缘有些磨损,却干净得没有一丝灰尘。老板娘很快端来一壶热柠茶和几碟小点心,青瓷茶杯碰在木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热气从茶壶口袅袅升起,带着柠檬的清香和蜂蜜的甜腻,渐渐弥漫在空气中。

“三千字检讨,要命了。”唐格瘫在沙发上,哀嚎着抓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甜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他的烦躁,“我长这么大,作文都没写过这么多字,还是检讨这种晦气东西。早知道当初就不跟着动手了,直接把吴厉威那混蛋的嘴堵上!”

李钟哲推了推眼镜,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笔尖在纸上轻轻敲了敲,一本正经地开口:“先列个提纲吧。开头先承认跨校斗殴的错误,表明态度;中间客观陈述事情经过,点明是吴厉威先出言挑衅;结尾表决心,说以后会遵守校规,维护两校声誉。这样结构清晰,也容易凑字数,老师看了也挑不出毛病。”他和贺却时、唐格初中就是同班,向来是班里的“学霸担当”,做事最是严谨稳妥。

高子茗凑过去看了一眼李钟哲的笔记本,忍不住笑:“你这是写议论文呢?还列提纲,太刻板了吧。不过也行,总比唐格对着白纸发呆强。”他说着,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开空白页,却没动笔,只是在一旁翻着手机,时不时瞟一眼李钟哲的笔记本,像是在寻找可以“借鉴”的句子——他初中就是班里的“抄作业大户”,此刻倒也熟练。

“我才没有发呆!”唐格立刻炸毛,坐直身体,指着自己面前的白纸反驳,“我这是在酝酿情绪!写检讨也得有真情实感啊!你看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对吴厉威的愤怒,还有对自己冲动行为的悔恨,这情绪多饱满!”话虽如此,他手里的笔却迟迟没有落下,只是在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被他涂成了黑色。

几人吵吵嚷嚷的,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们脸上,柔和了各自的眉眼,倒冲淡了几分下午的压抑。贺却时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肘撑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青瓷茶杯边缘。杯壁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指尖,带来一丝凉意。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看着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巷子里的青石板路,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留下模糊的身影。

他看起来平静无波,仿佛下午的争执与吴厉威的诋毁都与他无关。只有指节微微泛白的力道,泄露了他并非表面那般淡然——那场小女孩的事故发生后,他被父母匆忙转学到云湖中学,从那以后,他就学会了用冷静包裹所有情绪,像给心穿上了一层坚硬的铠甲。

季朝觉看着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慌。高二开学分文理班,两人被分到同一个班级,又一起报了化学集训,一来二去便熟络起来。他记得第一次在化学实验室见面,贺却时故意打翻了试剂瓶,看着红色的液体在桌面上蔓延,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带着一丝无所谓的嘲讽。是季朝觉跑过去,帮他收拾残局,还笑着说:“没事,我也经常笨手笨脚的,下次小心点就行。”

后来,两人渐渐熟悉起来。季朝觉知道贺却时在装学渣——他见过贺却时在图书馆里,对着一本高深的化学专著看得入神,眼神里的光芒是装不出来的;也知道他不喜欢提及过去,便从来不多问。可今天吴厉威的话,像一把锋利的钥匙,强行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那些被贺却时藏在心底的秘密,似乎要破土而出。

季朝觉伸出手,轻轻推了推贺却时的胳膊,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衣袖,低声问:“你没事吧?”

贺却时回过神,转头看他。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棱角分明的眉眼,眼底的沉郁淡了些,他摇了摇头,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没事。”

“吴厉威说的那些话,别往心里去。”季朝觉斟酌着措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他就是故意找茬,想激怒我们,嘴里没一句实话。”

贺却时没说话,只是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柠檬的微酸和蜂蜜的甜,却没驱散心底的寒意。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午后,也是这样的暮色,空气里弥漫着燥热的气息,他蹲在警戒线外,看着医护人员抬着小小的担架从巷口出来,白色的床单上,一抹刺目的红色洇开,像一朵开得狰狞的花,烙在他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那时候的吴厉威就站在不远处的小卖部门口,和几个青阳三中的男生勾肩搭背。吴厉威初中就在青阳三中,向来爱找事,仗着家里有点势力,在学校附近横行霸道。他明明看见了全过程,却转头就告诉别人,是贺却时带着小女孩乱跑,害她被车撞了,还说贺却时见死不救,转身就跑了。

那些话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心里。事故闹大后,流言蜚语像潮水一样涌来,学校里的同学对他指指点点,老师看他的眼神带着鄙夷,连邻居都在背后议论纷纷。父母迫不得已,才将他转学到了云湖中学,希望换个环境能让他喘口气,也让他远离那些不堪的流言。

“贺却时?”季朝觉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

贺却时抬眼,对上他担忧的目光。少年的眼神很干净,没有一丝探究,只有纯粹的关心。他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没笑,也没多余的表情,像是在完成一个简单的社交动作。“先写检讨吧。”他拿起纸笔,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第一个字,只是在空白的纸页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李钟哲已经写了大半页,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连“不该因一时冲动引发跨校冲突,损害松明四中与青阳三中的声誉,给老师和同学带来麻烦”这样的官样文章都想得周全。唐格抓耳挠腮地憋了半天,只写了个加粗的标题《检讨书》,后面跟着一个大大的感叹号,愁得直挠头,头发都被抓得乱糟糟的。高子茗则在一旁刷着手机,时不时瞟一眼李钟哲的笔记本,飞快地抄两句,然后又停下来,皱着眉修改,像是在担心被老师看出破绽。

季朝觉也没动笔,只是看着贺却时。他看见贺却时的指尖微微紧绷,指腹抵着笔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笔尖在纸上划过一道浅浅的痕迹,又被他用涂改液小心翼翼地盖住,动作干脆利落,像极了他想藏起来的过去,不愿留下一丝痕迹。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其实,”季朝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如果你想说,我听着。如果不想说,也没关系。”他知道自己是后来者,不该贸然触碰贺却时的过往,可看着他这副故作平静的模样,实在忍不住心疼——就像看到一只受伤的野兽,明明疼得发抖,却还要强撑着站起来,独自舔舐伤口。

贺却时的笔尖顿住了。

他转头看向季朝觉,暖黄的灯光落在季朝觉的脸上,柔和了他的眉眼。少年的眼神很认真,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真诚,没有一丝探究,只有纯粹的关心。旁边的唐格三人也安静下来,他们虽然是初中同学,却也从没听过贺却时细说当年的事,只知道他是因为一场变故转来云湖中学,又突然变得沉默寡言。唐格放下了手里的笔,身体微微前倾,李钟哲推了推眼镜,高子茗也收起了手机,目光都落在贺却时身上,带着心疼和一丝小心翼翼的好奇。

贺却时沉默了片刻,指尖攥紧了笔,指节泛白得近乎透明,声音很轻,平稳得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三年前,我还在原来的初中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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