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仲砷的脚步迈得又快又稳,教案夹在腋下被攥得微微发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三人的脚步声次第亮起,暖黄的光线在斑驳的地砖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又在身后缓缓熄灭,将两道并肩而行的少年身影拉得老长,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张力。
季朝觉和贺却时跟在后面,脚步不疾不徐,隔着半步的距离,谁都没先开口。高一整整一年,他俩都在不同的班级——季朝觉在一班,常年霸占最后一排靠窗的“风水宝地”,上课要么趴在桌上补觉,要么支着下巴望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偶尔被老师点名,也只是含混地应一声,活脱脱一副“摆烂学渣”的模样;贺却时在二班,独来独往得像个透明人,固定坐在前三排靠窗的角落,除了必要的课堂互动,几乎不和任何同学说话,成绩表上的名字常年隐在中游偏下的位置,既不亮眼也不扎眼,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是个资质平平、勉强跟上进度的普通学生。
谁能想到,这两个高一全年没说过三句话、甚至可能叫不全对方名字的人,会在高二上学期文理分科后被分到同一个班,还阴差阳错地成了同桌。更没人预料到,这对当了半年“学渣同桌”的少年,会在这次月考里突然爆发,以断层式的分数包揽年级第一第二,像两颗突然划破夜空的流星,在松明四中掀起轩然大波。
路过二班门口时,恰好撞见二班班主任正揪着两个逃课去打球的男生训话,那俩男生耷拉着脑袋,校服领口歪歪扭扭,球鞋上还沾着草屑,一副认错态度良好却没往心里去的模样。季朝觉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眼神里闪过一丝看热闹的兴味。贺却时侧目瞥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像一阵微凉的风拂过耳畔:“幸灾乐祸?”
“哪能。”季朝觉耸肩,同样压低了声音,尾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我这是在感慨,还是当‘学渣’好,起码不用被老师堵在走廊里挨个点名批评,连打球都得偷偷摸摸的。”
贺却时没接话,只是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快得像错觉,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目光落在前方唐仲砷的背影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袖口的纽扣。
唐仲砷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没关严,虚掩着一条缝,里面飘出淡淡的菊花茶香和油墨混合的味道,混着冬日里的寒意,透着几分办公室独有的安逸与严肃。推开门的瞬间,趴在桌上改作文的语文老师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看清门口的三人后,眼睛亮了亮,笑着打趣:“哟,唐老师,把咱们松明这次月考的两大‘黑马’请来了?这可是稀客啊,平时想在办公室见着这俩,除了交作业,可不容易。”
唐仲砷没接茬,只是指了指靠墙的两张老式木椅,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坐。”
季朝觉和贺却时对视一眼,乖乖落座。椅子是有些年头的实木椅,坐上去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打破了片刻的沉寂。
唐仲砷将教案往办公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轻响,随即双手交叉搁在桌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他今年四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平时看着挺温和,此刻眉头微蹙,镜片后的眼神带着几分探究和审视,像是要把两人从里到外看穿。
“说吧。”他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从什么时候开始装的?”
季朝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指尖能感受到布料粗糙的纹理,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该怎么回答。他刚想开口找个模糊的借口,就被贺却时抢了先。
“高一入学考试。”贺却时的声音依旧清淡,听不出半分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指尖轻轻搭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个认真听讲的好学生。
这话一出,连旁边低头改作文的语文老师都惊得抬起头,手里的红笔顿在作文纸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墨迹。他推了推眼镜,看向两人的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入学考试?你们俩的中考成绩,可都是全市前五十的水平,当时学校还专门把你们的名字贴在光荣榜上呢。结果入学考试直接跌到年级两百名开外,当时年级组还专门开了个小会讨论你们俩,说可惜了两块好苗子,估计是中考后玩疯了,没适应高中的学习节奏。合着……合着是你们故意考差的?”
唐仲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像是敲在两人的心上。“我就说不对劲。”他沉声道,“中考成绩那么亮眼,怎么入学考试说翻车就翻车?当时我还特意找了一班班主任打听你的情况,季朝觉,他说你入学考试的时候,选择题瞎填,大题只写个‘解’字,卷面干净得不像话,连步骤都懒得写。贺却时,你更绝,化学卷子直接空了半面,监考老师问你怎么不写,你就说‘不会做’,现在想想,哪里是不会做,分明是懒得写,故意藏拙。”
季朝觉摸了摸鼻子,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无辜,手指挠了挠后脑勺,一副不太好意思的样子:“唐老师,您也知道,刚考完中考那阵,大家都玩疯了,天天跟同学出去打球、上网,谁还有心思埋头刷题啊。我就是想借着入学考试,给自己定个‘学渣’的人设,省得开学后被老师盯着,被同学追着问问题。您想啊,一个中考成绩好、入学考试却拉胯的学生,老师只会觉得是假期玩野了心,后续也就不会对我抱太大期望,这样我就能安安静静地待着,多清静啊。”
这话半真半假。他当初确实没把入学考试放在心上,中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他几乎天天泡在网吧的机房里啃信息学的竞赛题,对学校组织的入学考试压根没当回事。
考场上看着那些对他来说毫无难度的基础题,他觉得无聊透顶,干脆瞎填一通,大题更是懒得动笔,只写了个“解”字应付了事。哪成想,这一应付,直接把自己写成了“学渣”,还意外收获了想要的清静。至于“故意定人设”,不过是他现在找的借口,总不能跟老师说“我就是觉得考试没意思,考着玩玩”吧?这话要是说出来,估计得被唐仲砷当场训一顿。
“你呢?”唐仲砷转向贺却时,目光锐利得像是要穿透他平静的表情,“也是为了清静?”
贺却时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嗯。不想被推荐去各种培优班,也不想参加没完没了的学科活动。”
这话倒是实打实的真话。高一开学前,年级组就放出风声,要从入学考试里挑一批尖子生组成培优小组,提前进行竞赛集训。贺却时的中考化学成绩是满分,早就被年级组的老师盯上了。他天生不喜欢被束缚,更不想把时间浪费在那些他早就烂熟于心的基础知识点上,被培优班的课程捆住手脚。思来想去,他干脆在入学考试里故意留白大半卷面,成绩一落千丈,培优小组的名额自然也就泡汤了。从那以后,果然没人再打扰他,他也得以按照自己的节奏,安安静静地研究喜欢的化学知识。
高一整整一年,两人都在各自的班级里扮演着“学渣”的角色,井水不犯河水。季朝觉依旧是上课睡觉、下课疯玩的模样,偶尔兴起了,会在草稿纸上写写代码;贺却时则继续独来独往,除了上课,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图书馆里,看各种化学相关的书籍。两人甚至在走廊上擦肩而过时,都不会多看对方一眼,仿佛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真正有交集,是高二上学期的文理分科。
当时两人都选了理科,又阴差阳错地被分到了唐仲砷带的七班。班主任按照高一期末的成绩排座位,把成绩都处在中游的他俩分到了一起,成了同桌。
两人就这么揣着各自的心思,当了半个月的同桌。季朝觉依旧上课睡觉,贺却时依旧安静看书,偶尔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也都是含糊其辞地应付过去,完美维持着“学渣”的人设。
从那以后,两人之间的氛围似乎有了点微妙的变化。会在课堂上交换一个眼神,像是在确认什么。季朝觉上课睡觉前,会下意识地帮贺却时挡一挡老师的视线;贺却时看到季朝觉桌肚里的竞赛书掉在地上,也会默默捡起来,放回原位。这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就这么悄悄结下了。
至于今年的竞赛,是上周才刚出的通知。两人看到通知后,都瞒着所有人报了名,连刷题都是偷偷摸摸的——季朝觉会在放学后留在教室,借着打扫卫生的名义刷题;贺却时则会去学校的图书馆,躲在最角落的位置研究竞赛题。偶尔遇到解不出来的难题,两人也会趁着课间没人的时候,压低声音讨论几句,说完就立刻恢复原状,生怕被别人发现破绽。
唐仲砷盯着贺却时看了几秒,又转向季朝觉,眼神里的审视依旧没减:“就为了这个,装了一年半?你们知不知道,这一年半里,你们错过了多少机会?学校组织的学科竞赛、外出交流的名额、重点高校的提前招生推荐……这些机会,要是放在平时,以你们的实力,随便都能拿到。”
“机会是挺多的。”季朝觉耸耸肩,语气坦然,“但我们也没闲着啊。”他没说自己在偷偷研究信息学,也没说贺却时在默默深耕化学,只是含糊地带过。
唐仲砷拿起桌上的成绩单晃了晃,纸张碰撞发出哗啦的声响:“没闲着?没闲着能考出年级第一第二?没闲着能把压轴题解得比标准答案还巧妙?我看你们俩,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放着好好的捷径不走,偏要绕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