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闻角被那奇异光晕攫住目光,凑近想辨认画中内容时。
“手收回来!那是摄魂法器!”
云瑶的厉声警告与画中猛然爆发的吸力,几乎是同时到达。闻角只觉脑袋一空,就被投入一片虚无的乳白之海。
待他勉强聚拢涣散的心神,稳住身形,才发现四周是熟悉的乳白雾气,和本源之书认主时的情景一模一样。
大概是因为经历过一次,对这雾气的畏惧少了许多。闻角反而心下一动:上次这般景象,是本源之书认主。这回该不会……又是一件法器要认我为主吧?这念头让他心头一热。
“咚——”
一声悠远沉厚的木鱼敲击声,毫无征兆地穿透雾气,瞬间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的注意力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吸引。就见前方浓雾如帘幕般向两侧无声分开,一道身影缓缓踱出。
那人步伐看似不快,但不过眨眼间,已立在闻角面前。二人间距离近得让闻角能看清他衣襟上流转的暗纹。
闻角后知后觉地脊背一凉,下意识后退半步。
“闻三?”
来人开口,语声清润,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讶异,目光径直落在闻角脸上。
听到自家祖先的名讳,闻角下意识抬头看去,发现此人居然就是他在溯源镜中见过的初代仙君。
溯源镜中,他同这位仙君游历凡尘,相处了几十年光景,此时只一眼便认了出来。
见他抬头,仙君也看清了他的面容,带着歉意的声音响起:“抱歉了这位小友,你同我熟识的那位朋友实在太像了,一时错认,勿怪。”
闻角并不介意,只是有些好奇地看着他:“闻三乃是我家祖先。只是仙君,您为何会在这画中?”
听到他的疑问,仙君笑着叹息:“我分了一缕神识在此处,这些年,一直在等本源之书认主,引有缘人踏入。”
他眸中泛起复杂感慨:“想不到此书竟认闻三血脉为主,果然缘法难测……你前来,可是窥见了三界规则失衡的征兆?”
闻角讶然:“仙君您也知道?”
仙君颔首,袖袍轻拂,化出两张雾气凝成的坐凳:“且坐。此事,源于我切身之痛。”
待闻角坐下,他才缓声道:“我成仙后,曾与道侣情深甚笃。某日育婴司来催促生育任务,我看着道侣容颜,心中却只剩一片茫然。后来我下凡间历练,见识到凡人生儿育女,才察觉到,自己正在遗忘生育一事最核心的奥义。”
闻角凝神静听。仙君继续道:“那之后我寻遍仙界,集齐所有关乎生育的典籍,藏于一处。可那些书在仙界存放时,字迹竟会自行消退。我不得已,才将它们移至这处人间秘境。”
“后来,我游历三界,偶窥生死簿,方知此乃仙界根本法则崩塌之兆。”
仙君语气沉痛:“仙界掌管生机,而仙人们为求长生,日渐断情绝欲,导致维系繁衍的‘生机法则’开始溃散。我穷尽余生寻觅弥补之法,直至陨落,亦……一无所获。”
他长叹一声,看向闻角:“如今的仙界,想必更加凋敝了吧?”
闻角点头:“已有数百年未有新生儿降世。而且,您存放在此处的所有典籍,也早已变为无字书。”
“无字书?!”仙君瞳孔骤缩,骤然起身,“人间界的书也……难道规则的侵蚀,已蔓延至凡尘?”
“恐怕更糟。”闻角声音沉重,“据我们目前所知,失衡的……或许是整个三界。”
仙君如遭雷击,踉跄半步,才缓缓重新坐下。良久,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抬手指尖虚划,雾气随之流转,凝结成八个灼灼生辉的古朴篆字:【执念为火,烬中藏生】。
“这是我当年,在将湮灭的古籍上瞥见的。”仙君的声音缥缈如叹,“我参不透其中真意。只是当所有古籍都变为无字书时,只有这句话不曾消散。”
“执念为火,烬中藏生……”闻角喃喃重复,困惑更深,“这究竟是何意?”
仙君的身影已开始淡去,如同溶入周遭的雾气:“我只是一缕即将燃尽的神识,所能给予的,唯有这簇来自过去的余烬。前路何在,需你亲手点亮。”
话音落下,他化作最后一片温柔的乳白雾气,将闻角轻轻包裹。闻角还欲追问,却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柔和力道涌来,将他向后推去。
再睁眼时,他已经回到了现实。面前画上流转的金光,正迅速黯淡下去。
闻角眨了眨眼,还未完全回过神来,一道轮椅的急促滚动声已经靠近。
喻备几乎是冲到他身侧,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
“你还好吗?”喻备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迅速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我没事。”闻角反手轻轻拍了拍喻备紧握的手,试图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却发现嘴角有些僵硬。
画中听闻的一切,以及清晨生死簿说的话,此刻才仿佛真正沉入心底,带来了无比沉重的实感。
闻角深吸一口气,看向一旁同样神情紧绷的云瑶,声音平稳而郑重:
“云瑶,喻备。我在画里,见到了初代仙君留下的一缕神识。”
接着,他缓缓说出了画中所见、所闻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