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坐在高高的台阶之上,戴着厚厚的王冠,穿着锦衣玉袍。
他的头发白了,胡子斑驳发白,脸上沟壑纵横。
是一个很老很老的男人。
伊田奈觉得这人的孙子应该都比她大了。
由纪坐在皇帝身旁,打扮艳丽,画着浓妆,白皙纤细手腕裸露在空中,娇媚替皇帝按摩。
她坐在高台之上,皇帝侧面,与当年质朴娇羞的小姑娘有了天壤之别。
由纪不经意间向下望了一眼,手上动作顿住,眼里的光闪了闪,低头,移走视线。
“贵妃,今日我要接待一个重要臣子!你先回去!稍后我再来寻你!”皇帝亲切抚摸由纪软手,在由纪脸侧留下一个吻,招呼内侍大臣带由纪离开。
由纪娇羞嗔怒,俯身在皇帝胸口环抱一周,“今上可千万不要食言啊!”
尾音上挑,声音娇媚软糯。
由纪头也不回,扭着纤细腰肢离开。
皇帝从高台之上一级一级跨下来。
他身边其他宫人尖着嗓子指责:“大胆!见了天皇大人竟然不行跪拜之礼!”
皇帝摆摆手,制止近臣,眼里闪着兴奋的光,“不必,能臣有些傲骨又如何?只要能为我所用,那便是忠臣!”
快要转到伊田奈身边时,宿傩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态度十分不恭敬。
皇帝身边的宫人气得牙痒痒,恨不得用双眼剜掉宿傩心肝,碍于宿傩强健怪异体魄,不敢上前,也不敢再开口。
皇帝嘿嘿一笑,满不在乎。
没有软肋的臣子不是一个忠诚的臣子。
如今在皇帝眼里,宿傩比那些看着恭敬守礼、挑不出一点错处的大臣要忠诚百倍。
宿傩也不知这皇帝的奇葩思想,若是知道,也只会毫不在乎。
皇帝兴致勃勃问了宿傩好几个问题,宿傩大手揣在衣袖内,吊儿郎当,他眼睛在皇帝崎岖的脸,富丽堂皇的宫殿无聊扫视。
宿傩对这些问题并不放在心上。
“我要休息了。”厌倦了皇帝的喋喋不休,宿傩提出要求。
“是!我最忠诚的大臣累了,是我这个做皇帝的思虑不周!来人啊!快带我忠诚的大臣下去休息 !”明黄色大袖子一挥,一波宫女内侍纷纷进来。
皇帝命令宫人:“给我好好招待我的大臣!以及我的这位大臣带来的女子!”
宫女在前面领路,宿傩和伊田奈跟在后面。
安倍堇业跟随在队伍的末尾,他话不多,态度谨慎恭敬。
离开时,皇帝还深深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意味深长。
安倍堇业很受皇帝器重。
伊田奈站在宿傩身侧一步远的位置,二人距离很近。
伊田奈稍微落后一步,宿傩便会颦眉停下脚步,等待伊田奈跟上。
他走得很慢。
做工精美雕花宫灯分布在小路边上,走廊曲折蜿蜒,飞檐翘壁,雕梁画栋,其中不少色彩艳丽繁复的图案伊田奈都曾在博物馆见过。
伊田奈深深打量其中好几个眼熟的图案。
这时候的家乡很繁华,和从前一样。
不容伊田奈细细深究,住处到了。
安倍堇业不知何时转到了队伍前方,一双眼睛笑眯眯的,眯成一条缝,“此处名为吡咯院,从前无人居住,如今是大人与姑娘的休息之处。”
“衣食住行,这些小人已经打点好了。倘若有不周之处,随时可以来寻小人。”
“今上陛下非常器重大人。从前哪怕是世家勋贵,想要入住这处院子,今上殿下都咬死了不肯同意。倘若大人以后飞升,还望大人莫忘了小人今日引路,提携提携小人。”
安倍堇业此人极其狡猾谨慎。伊田奈照例用金银打点上下,唯有安倍堇业此人无论如何都不肯收下金银。
四下人都散开,只余下伊田奈和宿傩两人在房间。
宿傩像是没有骨头,浑身瘫软靠在床榻上,没个正形。
伊田奈坐在宿傩身侧休息。
粗糙锋利指尖把玩乌黑柔顺秀发。
女子头发握在手中滑溜溜的,带着丝丝凉意,抚摸发尾时会粗糙扎手,挠痒痒似的。
伊田奈回眸,宿傩神色懒倦。
“真没想到,你也有当忠臣的一天。”伊田奈感慨。
“哼——”宿傩轻嗤一声,“忠臣?天真。”
当利刃强劲到没有任何人能与之为敌时,便不会为任何人所用。
宿傩只会做那把利刃。
他不会为任何人所用。
一抹嘲讽很快从宿傩眼底划过。
宿傩很受皇帝重视。无论多忙,每日皇帝都会抽出时间接见这位英勇的大臣,说些嘘寒问暖的话,给他留下一些困难的任务。
他这位英勇忠诚的大臣没有让他失望。无论任务多难,都会出色完成。
……除了脾气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