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梅婆婆第一次对惠娘说及制香的理念。惠娘连忙凝神记下,心中似有所悟。她联想到玉颜阁的“蔷薇凝脂”,那废弃甑底的膏体,或许正是去除了浮华的头道露、二道露后,留下的最本真、最滋润的精华?
梅婆婆不再多言,继续手头的工作。惠娘便安静地在一旁打下手,递送工具,收拾边角料,动作轻缓仔细。梅婆婆偶尔看她一眼,目光中的审视,似乎淡去了些许。
午后,惠娘正在院中井边清洗一批捣药用的玉杵石钵,曹允执缓步走了过来,在离她不远处的石凳上坐下,似乎在活动受伤的手臂。他的伤恢复得也不错,已能轻微活动,只是依旧固定着,避免用力。
惠娘连忙擦干手,起身行礼:“曹大人。”
“不必多礼。”曹允执示意她继续,目光落在她清洗的工具上,忽然问道:“陈姑娘对香药之道,似乎颇为熟稔?”
惠娘微微一愣,答道:“奴家在玉颜阁学徒,师父教导,略知皮毛。梅婆婆才是真正的大师。”
曹允执点了点头,状似随意地问道:“寻常香铺之中,除了妆品香膏,可会大量采买一些气味浓烈、甚至有些刺鼻的香料?比如……某些用来熏染衣物、驱虫避秽的品类?”
惠娘心中一动,想起前几日在船上听到的关于淮南灾情、官粮的议论,又联想到曹允执所说的“公务”。她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回大人,香铺采买香料,首要依据是所制香品所需。妆品香膏所用,多以花香、果香、木香等清雅宜人者为主。至于气味浓烈刺鼻者,如某些树脂、动物香(如麝香,但其价昂且受管制)、或药性强烈的草木,多用于合制特殊的药香、祭祀用香,或是……用于掩盖其他不良气味。”她顿了顿,补充道,“且这类香料,用量通常不会特别巨大,除非是专营此类香品的特殊铺户,或是……有特殊的、大量的需求。”
曹允执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特殊的、大量的需求?比如?”
惠娘心跳微微加速,感觉自己可能触及了某种关键。她努力回忆着在玉颜阁和来苏州后所见所闻:“比如……大型仓储之地,为防虫蛀霉变,会定期焚烧某些特定的驱虫香料;又比如,运送某些易产生异味物品的车队货栈,可能会使用浓香遮盖;再或者……某些需要保持空间气息‘洁净’的特殊场所,如……医馆、殡舍附近,也可能使用。”她说到最后,声音渐低,因为想到了最有可能的一种情况——霉变的粮食。
用浓烈香料掩盖仓廪或运输中受潮霉变的粮食气味,在行内并非没有传闻。结合淮南水灾、官粮、曹允执的“公务”……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惊的猜测在她脑中形成。
曹允执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邃,仿佛在评估她话语中的可信度与价值。过了片刻,他才缓缓道:“陈姑娘见识不俗。若有一种香,气息浓甜近乎发腻,却隐隐带着一丝烟火燥气,可能用于何处?”
惠娘蹙眉思索:“浓甜近腻……或许是安息香、苏合香、或者某种廉价的合成香精。带有烟火燥气……”她忽然想起一事,“大人,晚辈随师父南下途中,曾于淮南某处码头停靠,闻得岸上飘来一种类似气味,当时只觉甜得闷人,不似天然花香。听码头力夫闲谈,似乎是从一家名为‘凝香馆’的货栈飘出,说那家专做大批量的‘定香’生意,供应往北边去。”
“凝香馆……”曹允执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锐色更盛。他不再多问,只对惠娘点了点头,“多谢陈姑娘告知。此事,还请勿对外人提及。”
“是。”惠娘连忙应下,心中却波澜起伏。她几乎可以肯定,曹允执所查的“公务”,必与淮南灾情、官粮,以及可能这个“凝香馆”有关。而自己无意间提供的信息,或许……真的对他有用。
接下来的两天,小院依旧平静,但惠娘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张力。曹允执外出的时间变长了,有时直到傍晚才回来,身上偶尔会带回些市井尘土的气息。阿鸾也来过一次,匆匆与曹允执在院外低声交谈片刻便离去,神色凝重。
梅婆婆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但她不问不说,只是每日按部就班地打理她的药材香草,对院中多了一个沉默寡言、行踪不定的伤者,采取了视而不见的态度。只有在给曹允执换药时,她会检查一下伤口愈合情况,简短叮嘱两句。
惠娘的身体基本康复,开始更积极地参与梅婆婆的日常工作。她不再仅仅打下手,有时梅婆婆会让她尝试独立处理一些简单的原料,比如筛选茉莉花干、研磨已焙制好的香芷。梅婆婆的要求极高,稍有差池便会冷脸,但若做得好,她也不会吝于一个微微的颔首。
这日,梅婆婆让惠娘帮忙记录一批新收药材的品名、数量、入库位置。惠娘发现,梅婆婆的记录方式与她惯常所见不同,并非简单罗列,而是按药材药性(温凉寒热)、香气特征(清浊厚薄)、用途(内服外用、妆品药膳)等分门别类,甚至标注了可能的配伍禁忌和最佳炮制时节。这更像是一套严谨的医药体系在香药领域的应用,让惠娘大开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