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边认真记录，一边忍不住提出自己的疑问：“婆婆，这‘零陵香’性温，香气清远，标注宜与性凉的‘甘松’同用，可是为了调和香气，避免过于温燥？”

梅婆婆正在检查一批香茅的干燥程度，闻言瞥了她一眼：“不止。零陵香通窍，甘松醒脾，二者相合，于香则层次丰富，于人则开郁醒神，暗合养生之理。制香如用药，需明物性，知损益，非徒以悦鼻为能事。”

惠娘恍然大悟，只觉得眼前又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她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些从未接触过的知识，浑然忘了时间。

傍晚时分，曹允执从外面回来，脸色比平日更加沉凝，眉宇间似有郁结之色。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葡萄架下，而是直接走向自己的临时住处——那间收拾出来的柴房。但走了几步，他停下，目光落在正捧着记录簿、蹙眉沉思的惠娘身上。

他略一沉吟，转身走了过去。

“陈姑娘。”

惠娘从沉思中惊醒，见是曹允执，连忙起身：“曹大人。”

曹允执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簿子，问道：“梅婆婆可在？”

“婆婆在屋里整理香方。”惠娘答道。

曹允执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去找梅婆婆，反而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沉吟片刻，忽然问道：“陈姑娘，依你之见，若一家香铺，不仅售卖成品，更大量采买各类基础香药材，甚至有些并非本地常用、或价格异常低廉的次品，其原料库房管理会否混乱？不同批次、品质的原料，可能混杂堆放？”

惠娘怔了怔，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想起之前的对话，心中隐隐有所猜测。

她认真思考后答道：

“若是一家正经经营、注重信誉的香铺，原料管理必然严格。不同品类、不同批次、不同品级的原料，必须分门别类，妥善存放，记录清晰。这不仅是为了保证成品质量，也是控制成本、避免混淆出错的根本。若是大量采买次品或非常用原料，要么是有特殊的、低成本的需求（如制作低档香烛、蚊香），要么……就是根本不在乎成品香气品质，只追求‘有香味’，甚至是‘掩盖其他味道’。”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若是后者，库房管理混乱，不同原料混杂，甚至故意混杂以降低成本或掩盖来源，都是有可能的。”

曹允执眼中精光一闪，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石桌面。惠娘的话，与他今日暗中探查“凝香馆”外围库区所见的一些蛛丝马迹——杂乱堆放的麻袋、不同车辆进出却标识模糊、空气中那股甜腻香料下隐隐的、不协调的霉腐气——隐隐吻合。

“若有这样一家铺子，”曹允执的声音压得更低，仅容两人听见，“其进出账目看似与香料买卖完全吻合，但与其原料实际消耗、成品产出规模对不上，可能有何猫腻？”

惠娘心头一跳，这问题已涉及具体的案件侦讯了。

她努力镇定心神，结合在玉颜阁学到的皮毛账务知识，谨慎道：“账实不符，无非几种可能：一是虚报进货，套取银钱；二是隐瞒销货，偷漏税赋；三是……原料并未全部用于制作账目上所记的香品，而是挪作他用，或者，其‘香品’根本就是幌子，原料另有去向。比如……大人之前所提，大量采买用于‘掩盖’的浓香，其实际消耗去向，可能并非制作了多少熏香、香饼，而是用于熏蒸了其他需要掩盖气味的……物品。”至此她几乎可以肯定，曹允执要查的就是用香料掩盖霉变官粮的大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