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横滨的雨夜,救护车的红蓝光撕裂长街。
外科医生家的私人医院的VIP楼层,消毒水气味被昂贵的香薰勉强掩盖,走廊尽头的病房门紧闭,死一般的寂静除了让人感到不安,就只有恍然。
中原中也坐在病床边的扶手椅上,橘发凌乱,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太宰治躺在纯白的被褥下,脸色比床单更苍白,洗胃后的疲惫让他陷入了深度睡眠中,呼吸机面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总是藏着各种情绪的鸢眸,左手手背上的绷带被拆开插上了输液针,透明药液一滴一滴流入静脉。
中原中也盯着监护仪上规律起伏的绿色波形,指尖的烟管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没抽烟。
医院禁止,但金属的冰凉触感能让他保持清醒。
门被轻轻推开。
外科医生穿着白大褂走进来,手里拿着化验单。
“情况稳定了。”
外科医生压低声音说道:“血液酒精浓度超标三倍,加上急性应激反应引发的高热……中也,这小鬼最近是不是长期失眠?”
中原中也抬眸:“你怎么知道?”
“眼底毛细血管有轻微破裂,黑眼圈用遮瑕膏盖过但用湿巾擦拭后太明显了。”
外科医生推了推眼镜:“我让护士抽血时顺便做了激素检测,皮质醇水平是正常值的两倍…也就是说这小鬼长期处于高压状态。”
高压。
中原中也想起这段时间太宰治的反常:凌晨书房的灯光,电脑屏幕上永远看不懂的复杂图表,还有好几次他半夜醒来,发现那孩子站在他卧室门外,只是静静站着,什么也不做。
“原因?”
“不确定…可能是继承权压力,也可能……”
外科医生顿了顿:“他在查什么很危险的东西。”
病房再次陷入寂静。
窗外的雨声渐密,敲打着玻璃,像某种不安的节拍。
凌晨三点,太宰治于睡梦中皱眉,发出细微的呻吟,中原中也立刻起身,俯身靠近:“太宰?”
少年没醒,只是无意识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别走……”
少年含糊的呓语:“中也……别……”
中原中也任由他抓着,另一只手轻轻拨开少年额前汗湿的墨发。
“我在。”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太宰治的手指慢慢松了些,但还是没有放开。
监护仪的滴答声里,中原中也维持着俯身的姿势,许久,直到腰背开始发酸,他索性在床沿坐下,任由少年抓着他的手,另一只手像哄小孩般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太宰治的背。
这是六年来养成的习惯。
太宰治刚到中原家时,几乎每夜做噩梦,尖叫着惊醒,浑身冷汗,那时中原中也就这样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一遍遍说——
“我在”。
后来少年长大了,不再需要这种安抚,但此刻,在药效和酒精的双重作用下,那个脆弱的内核再次暴露出来。
太宰治哪怕如今已经变成了游刃有余的继承人,在中原中也心里依旧是那只淋湿了雨的可怜小猫。
中原中也看着太宰治的睡颜,忽然想起六年前拍卖会后台的那一幕:
小小的孩童独自坐在角落,右眼缠着绷带,左眼空洞地望着虚空,像是随时都想用永恒的沉睡来从这个世界上解脱。
工作人员说这孩子“不吵不闹很省心”,可中原中也看见他紧攥的拳头,指甲深陷掌心,渗出血丝。
不是安静,而是厌世。
厌恶这个,糟糕的,充满危机的,让他不喜的世界。
“中也……”
睡梦中的太宰治又喃喃了一句,这次更清晰了些:“危险……”
危险?
中原中也眼神一凝。
(十)
清晨五点,雨停了。
横滨港的晨雾从海面弥漫上岸,将城市笼进灰白色纱幔。
病房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人让中原中也瞳孔震颤。
金发,灰蓝色眼眸,身高远超在场所有人,纯黑色定制西装裹着修长挺拔的身躯,男人走进来时,连空气都似乎变得稀薄——那是顶级Enigma天生的气场压制,无关信息素,纯粹是气场层级的差距。
魏尔伦,中原中也同母异父的兄长,法国某古老财阀的实际掌控者。
“保尔。”中原中也用法语叫他。
魏尔伦扫了一眼病床上的太宰治,蓝眸里掠过毫不掩饰的厌恶。
“就是这个小崽子,让你半夜进医院?”他的法语带着巴黎上流社会的优雅腔调,看似温吞缠人,但每个音节都像冰锥一般尖锐:
“我告诉过你,来历不明的东西不要往家里捡。”
“但是现在他是我的儿子。”中原中也站起身,挡在病床前。
“Légalement seulement(法律上而已)。”
残忍地吐露出毫无人情味的话语后,魏尔伦嗤笑:“血液里流着谁的血?父母是谁?为什么偏偏出现在那场拍卖会?六年了,你查清楚了吗?”
句句刺在痛处。
中原中也的确一直没有查到,就仿佛这个孩子是凭空出现在拍卖场的一样。
中原中也下颌线绷紧:“不需要查,太宰就是太宰。”
“天真。”
魏尔伦绕过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看着昏迷的少年:“这张脸……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中原中也心脏一紧:“哪里?”
“想不起来。”
魏尔伦抬手,指尖悬在太宰治眉心上方,似乎在感知什么:“但他身上有股让我很不舒服的气息……像坟墓里爬出来的东西…骷髅?又或者是让人讨厌的青苔、蟑螂……”
“够了。”中原中也抓住兄长的手腕:“他是我的家人。”
魏尔伦转头看他,高大俊美的Enigma的蓝眸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担忧,恼怒,还有某种近乎偏执的保护欲。
“中也,你是我唯一的弟弟。”
魏尔伦放轻声音:“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你,尤其是这种……”
他瞥向太宰治:“心思深沉的小怪物。”
话音未落,病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
鸢眸在晨光里清澈得惊人,没有刚醒的迷茫,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
太宰治的目光掠过魏尔伦,落在中原中也脸上,然后缓缓弯起嘴角。
“Daddy。”
小坏猫的声音沙哑无比,透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楚楚可怜:“这位是?”
“保尔??魏尔伦,我哥哥。”
中原中也松开手:“保尔,这是太宰。”
算是正式介绍了。
“幸会。”
太宰治微微点头,礼仪无可挑剔,但眼神深处那点敌意像针尖一般,只有同等级别的掠食者才能察觉。
魏尔伦笑了,但是那笑容很冷,古希腊神明般俊美的法国男人只是勾了勾嘴角,眼中毫无笑意。
标准的皮笑肉不笑。
“确实幸会。”
男人懒洋洋地用法语询问幺弟,全当是一种简陋的加密手段:“这小崽子装睡听了多久?”
太宰治眨了眨眼,用同样流利的法语回答:“从您说【来历不明的东西】开始。”
发音纯正,带着巴黎十六区的贵族口音。
魏尔伦眼神骤然锐利,死死地盯着老神在在的坏猫。
“是谁教你的法语?”
“天赋异禀,自学成才。”
太宰治撑着坐起来,输液管因为这一动作而晃了晃:“Daddy书房有一本简明法语教程,看多了就会了。”
撒谎。
那种口音根本不可能是能从书籍中学会的。
更别提中原中也根本不可能会有给法语初学者使用的书籍,在某种程度上,法语也属于中原中也的第二母语。
中原中也看着两人之间无形的刀光剑影,太阳穴开始抽痛。
“太宰,你刚醒,少说话。”
“好的,Daddy。”
少年立刻乖顺地靠回枕头,鸢眸却仍盯着魏尔伦,换上了让魏尔伦无比厌恶的,甜腻腻的语气:“不过伯伯大人专程从法国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来看我亲爱的弟弟。”
魏尔伦一字一顿地说道:“以及确认一下,他身边有没有什么不干净的麻烦。”
“那您确认好了吗?”
“还在确认。”
空气中信息素开始无声交锋。
魏尔伦气息像是一片海,带着深海压强般的威慑力,太宰治的信息素虽然稚嫩,却带着青苔缠绕岩石般的顽固韧性。
唯一的相同点是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避开了信息素对中原中也这个在场唯一的Omega的影响。
中原中也立刻抬手按了呼叫铃试图阻止这场无声的对峙。
“外科医生,太宰醒了。”
外科医生很快进来,看见魏尔伦时愣了一下,某种不可言说的阴影让他心头一颤,但专业素养让他立刻恢复常态,开始检查太宰治的生命体征。
“体温降下来了,但还需要观察24小时。”他看向中原中也:“今天最好卧床休息。”
“听到了?”中原中也对太宰治说:“老实躺着。”
“那Daddy陪我吗?”
“我要去公司。”
“哦。”太宰治垂下睫毛,那副失落的样子像极了受尽委屈的大猫儿。
魏尔伦冷哼:“装可怜倒是熟练。”
中原中也揉了揉眉心:“保尔,我们出去谈。”
(十一)
病房外的走廊尽头,落地窗外是渐渐苏醒的横滨港。
集装箱码头开始运作,起重机的巨臂在晨雾中缓慢移动,货轮的汽笛声悠长而沉闷。
“那个孩子不对劲。”魏尔伦开门见山:“我在欧洲的情报网查不到他六年前的任何记录,就像凭空出现。拍卖会的主办方是个空壳公司,拍卖结束后就注销了。”
中原中也靠着玻璃窗,指尖烟管抵着下巴。
“我知道。”
“你知道还留着他?”
“因为他需要我。”中原中也看向兄长:“就像当年我需要你一样。”
魏尔伦沉默。
十八年前,他们在法国南部某座古堡相遇,十二岁的中原中也正在经历一场家族巨变,被送到母亲的故乡避风头,二十岁的魏尔伦是母亲与前夫的儿子,对这个突然出现的东方血统的弟弟最初只有冷漠。
血统不纯,像只杂交的串串矮脚猫,小小的一只,弱小得可怜。
后来发生了一些事。
魏尔伦替他挡过子弹,他也为魏尔伦差点淹死在地中海,血缘之外的羁绊,往往比血缘更牢固。
“我亲爱的弟弟。”魏尔伦声音软下来:“我和兰波都很担心你。”
“我三十岁了,保尔。”
“在我眼里你永远是需要保护的那个孩子。”魏尔伦抬手,揉了揉中原中也的橘发,这个亲昵动作就目前来说只有他敢做:“那个小崽子看你的眼神…那不像是儿子看父亲的眼神。”
中原中也的睫毛颤了颤。
“我知道。”
“你知道还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