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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周屿痛苦的童年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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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次咨询,莫清榆带了点心。

纸盒里是她自己烤的杏仁酥饼,不太甜,有淡淡的黄油香。走进诊室时,周屿正在窗边给薄荷盆栽浇水,听见声音回头,目光落在纸盒上,微微一怔。

“我自己烤的。”莫清榆把纸盒放在矮桌上,“上次你请我喝粥,这个……算是回礼。”

周屿放下喷壶,走到沙发边坐下。他今天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色,白大褂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浅蓝色的衬衫。

“谢谢。”他轻声说,打开纸盒,拿起一块酥饼端详,“很精致。你经常烘焙?”

“压力大的时候会做。”莫清榆在他对面坐下,“揉面团的过程很解压。”

周屿咬了一小口,细细咀嚼。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好吃。”他给出评价,语气认真得像在分析病例,“杏仁的香气很正,甜度刚好,酥皮层次分明。你是照着食谱做的?”

“大部分是,但减了糖量。”莫清榆顿了顿,“你……今天看起来有点累。”

周屿的手指在酥饼上停顿了一瞬。

“昨晚没睡好。”他坦然承认,把剩下的半块酥饼放回纸盒,“做了个……不太愉快的梦。”

“关于什么?”

周屿没有立即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目光飘向窗外。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关于白花。”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很多很多白花。”

莫清榆的心轻轻一颤。她想起高中时隐约听说过的传闻——周屿的父亲很早就去世了。但具体细节,没有人知道。

“如果你不想说——”她开口。

“不。”周屿打断她,转回视线,“今天咨询的主题,本来就是‘与恐惧对话’。而我的恐惧……也许该让你看看。”

他放下茶杯,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那个总是笔挺的背,此刻微微有些弓起。

“我八岁那年,父亲肝癌去世。”周屿的语调平稳,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葬礼在老家举行,灵堂里堆满了白花——菊花、百合、马蹄莲。空气里全是那种……属于死亡的、冰冷的香气。”

他顿了顿。

“我记得很清楚,母亲穿着一身黑,站在棺材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亲戚们轮流来安慰她,说‘节哀’,说‘还有小屿呢’。她点头,但不说话。”

窗外有鸟飞过,影子掠过地板。

“按照老家的习俗,长子要捧遗像。”周屿继续说,“我捧着父亲的黑白照片,走在送葬队伍最前面。照片很重,相框边缘硌得我手疼。但我不能放下,因为大人们说‘这是你爸最后的路,你得送好’。”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的老式手表——那是他父亲的遗物。

“墓地在一个小山坡上。下葬的时候,母亲突然冲过去,趴在棺材上哭。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听见她哭得那么绝望。像某种动物濒死的哀鸣。”

周屿的声音开始出现细微的颤抖,但他控制得很好。

“亲戚把她拉开。泥土一铲一铲地盖上去,盖住了棺材,也盖住了母亲哭声的尾音。最后,墓碑立起来,上面刻着父亲的名字,和‘生于1965年,卒于2001年’。”

他深吸一口气。

“葬礼结束后,亲戚们陆续离开。我和母亲留在最后。她站在墓碑前,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对我说:‘小屿,妈妈要去外面打工,给你挣学费。你跟着外公,要听话。’”

莫清榆的呼吸屏住了。

“我当时……”周屿扯了扯嘴角,像是一个苦涩的笑,“我以为她过几天就会回来。或者至少,过年会回来。但我错了。”

他抬起头,看向莫清榆。镜片后的眼睛,深得像不见底的潭。

“她一年后改嫁了。嫁到很远的城市,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孩子。把我留在了小镇,和外公一起。”

诊室里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

“那之后的好几年,我只要看见白花——任何白花——就会呼吸困难。”周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花店、婚礼、甚至别人家的阳台。白色的花瓣,对我来说不是纯洁,不是美好,而是……被留下的味道。”

莫清榆的手紧紧攥着衣角。她看着对面的周屿,那个总是冷静、专业、游刃有余的周医生,此刻像褪去了一层坚硬的壳,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柔软的伤口。

“你外公……”她轻声问。

“外公很好。”周屿说,语气柔和了些,“他是个沉默的老人,但很疼我。我考上医学院那天,他喝醉了,抱着我父亲的遗像哭,说‘儿子,你看到了吗,小屿有出息了’。”

他停顿了一下。

“但在我高三那年,外公确诊阿尔茨海默症。”周屿的声音沉下去,“他开始忘记事情。先是忘记关煤气,忘记买盐,后来……忘记我的名字。”

莫清榆的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

“最崩溃的一次,是我大学放假回家。他看着我,眼神很陌生,问:‘小伙子,你找谁?’”

周屿摘下眼镜,用手指按压眉心。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无比疲惫。

“我一遍遍告诉他:‘外公,我是小屿,周屿。’他点头,说‘哦,小屿啊’。但五分钟后,他又会问同样的问题。”

他重新戴上眼镜,但这次,镜片后的眼睛明显泛红了。

“所以你看,”周屿扯出一个很淡的笑,“我的恐惧和你不太一样。你不是怕被留下,而是怕被关在门外。我是怕……被忘记。”

他看向莫清榆,眼神坦诚而脆弱:

“我怕重要的人离开,怕他们转身后就再也不回头。所以我学会了牢牢抓住——用记忆,用记录,用一切可能的方式,证明‘存在过’。证明我不是那么容易……被遗忘的。”

莫清榆的喉咙发紧。她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原来那些深夜的邮件,那些细致的批注,那些记住她所有细节的习惯——不只是关心,更是恐惧的外化。

他在用记住别人,来对抗自己被遗忘的创伤。

“周屿……”她终于找回声音,“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周屿问,语气平静下来,“你没有任何错。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坐在你对面给你治疗的,不是一个完美的、没有创伤的医生。而是一个同样带着伤,在学着和伤共存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督导医生经常提醒我,治疗师暴露太多个人创伤,可能会影响治疗的专业性。”周屿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但我认为,在某些时刻,适当的、有分寸的自我暴露,反而能建立更深的理解。前提是——”

他转过身,看着她:

“前提是,这不会让你感到压力。不会让你觉得‘我需要照顾医生的情绪’。所以清榆,如果你感到不舒服,请直接告诉我。我会调整。”

莫清榆摇头。

“我没有不舒服。”她说,“我只是……很心疼。”

这个词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周屿也愣住了。

几秒后,他轻轻笑了一声——不是平时那种温和克制的笑,而是带着点无奈,又有点释然的笑。

“你知道吗,”他走回沙发边,但没有坐下,而是蹲在她面前——就像她上次崩溃时,他做的那样,“这是我第一次,在诊疗室里听患者说‘心疼我’。”

他的视线与她齐平。没有眼镜的遮挡,那双眼睛里的情绪一览无余:疲惫,脆弱,还有一丝……被理解的柔软。

“这不合规。”周屿低声说,“但我很感激。”

莫清榆看着他。这么近的距离,她能看清他眼底的红血丝,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刚才杏仁酥饼的甜香。

“今天的咨询……”她轻声问,“还要继续吗?”

周屿看了看表:“还有二十分钟。但如果你觉得情绪已经饱和,我们可以提前结束。”

“不。”莫清榆说,“我想继续。只是……也许今天可以不谈我的问题。我们可以就……聊聊。”

“聊什么?”

“聊你怎么从那个害怕白花的男孩,变成现在的周医生。”

周屿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坐回对面。

“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他说,“简单说,是书救了我。”

他从书架下层抽出一本旧相册,翻开。里面是少年时期的照片:穿着校服的他,站在图书馆里;蹲在外公的小院给花浇水;还有一张,是高中毕业照——他站在最后一排角落,面无表情。

“父亲去世后,我开始大量阅读。”周屿指着照片里的图书馆,“最初是为了逃避现实。后来发现,书里的世界虽然也充满痛苦,但至少那些痛苦有逻辑,有起因,有结局。不像现实,那么……毫无道理。”

他翻到另一页。那是一张大学时期的照片,他穿着白大褂,在解剖实验室里,眼神专注。

“学医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想理解死亡——不是玄学意义上的,而是生物学意义上的。我想知道,父亲离开时,他的身体经历了什么。也想知道,那些让我恐惧的情绪,在大脑里是怎么运作的。”

莫清榆看着照片里年轻的周屿。清瘦,严肃,眼神里有种执拗的光。

“然后我选择了精神科。”周屿合上相册,“因为我意识到,比□□死亡更可怕的,是灵魂的枯萎。而我想学习如何……浇灌那些快要干枯的灵魂。”

他看向她,眼神温柔:

“包括我自己的。”

咨询结束的时间到了。

周屿恢复了一贯的专业姿态,布置了本周的家庭作业。但临走时,他叫住莫清榆:

“等等,有东西给你。”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很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几朵干燥的白色小花。

“这是什么?”莫清榆接过。

“洋甘菊,晒干的。”周屿说,“我诊所窗台上种的那些。它代表‘逆境中的力量’。”

他顿了顿。

“我知道白花对你没有特殊意义。但对我而言,能亲手摘下这些白色小花,晒干,然后送给你——这本身就是一种治疗。”

莫清榆握紧玻璃瓶。小花在瓶里轻轻晃动,散发出极淡的草本香气。

“我会好好保存。”她说。

周屿点头,送她到门口。

下楼时,莫清榆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诊室的门还开着,周屿站在门内,手扶着门框,望着她的方向。逆光中,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但那个姿势——

像一个站在门内,目送重要的人离开,却不知道自己是否会被等回来的人。

那天晚上,莫清榆失眠了。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思绪太多。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浮现周屿说“我怕被忘记”时的眼神。

凌晨两点,她坐起身,打开台灯,拿出周屿送的那个玻璃瓶。

洋甘菊的小花在灯光下呈现出柔和的米白色,花瓣细密,像小小的太阳。

她忽然想起什么,打开手机,搜索“洋甘菊花语”。

结果跳出来:

「洋甘菊:逆境中的力量,苦难中的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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