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罗马时期,战士出征时会携带洋甘菊,祈求平安归来。」
「在创伤治疗中,洋甘菊常用于安抚焦虑、促进睡眠。」
她继续翻,看到一条冷知识:
「洋甘菊的学名Matricaria,源于拉丁语‘matrix’(子宫),因其安抚功效如同回归母体般安全。」
莫清榆盯着那条解释,很久很久。
然后她打开和周屿的聊天界面,输入:
「洋甘菊的花语,是你特意选的吗?」
她以为要等天亮才有回复。
但三分钟后,手机亮了:
「你还没睡。」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莫清榆回复:「睡不着。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今天说的话。想你送的花。」
这次周屿停顿了几分钟。
回复很长:
「洋甘菊确实是我特意选的。不仅因为它的花语,还因为它是一种‘被需要’的花——人们需要它的安抚功效,就像我需要被需要的感觉。」
「这很矛盾:我害怕被遗忘,却又渴望被需要。因为被需要,就意味着至少在这一刻,我是重要的,是不可替代的。」
「这对你不公平。我知道。」
「所以如果你感到压力,随时可以告诉我。我可以退回到纯粹的医患关系。」
莫清榆看着这段话,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然后她问:
「周屿,你现在在哪里?」
「诊所。在整理病历。」
「你为什么也没睡?」
周屿的回复很简单:
「因为知道你没睡。」
莫清榆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她下床,走到窗边。夜色深沉,城市大部分灯火已经熄灭。但远处,青松路的方向,似乎还有一盏灯亮着。
她拨通了电话。
接通后,谁都没说话。听筒里传来极轻微的呼吸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周屿。”莫清榆终于开口。
“嗯。”
“我今天……很心疼你。”她说,“不是作为患者心疼医生,而是作为莫清榆,心疼周屿。”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周屿的声音传来,有些哑:
“谢谢。”
“我不觉得不公平。”莫清榆继续说,“被需要不是什么坏事。至少……你需要被需要,而我需要被记住。我们好像……能互相填补。”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
“所以,你不用退回到纯粹的医患关系。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试试,在诊室外,做彼此的朋友。或者……更多。”
这次,沉默更久了。
久到莫清榆以为电话断了。
“清榆,”周屿终于开口,声音里有种压抑的情绪,“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这很复杂。治疗关系和个人关系混杂,很容易出问题。”
“我知道。”莫清榆握紧手机,“但我们已经无法回到纯粹的医患关系了,不是吗?从你深夜给我打电话,从你记住我所有细节,从你为我定制薄荷糖开始,就已经不是了。”
周屿没有说话。
“如果你担心专业伦理,”莫清榆说,“我们可以制定规则。比如:在诊室里,只谈治疗。在诊室外,不谈我的病情。比如:如果我们中的任何一方感到混淆,就喊停。”
“你……想过这些?”周屿的声音有些惊讶。
“想了一晚上。”莫清榆坦白,“我不想失去你作为医生的帮助,但也不想……假装我对你没有超出医患的情感。”
这次,周屿轻轻笑了一声。
很轻,但莫清榆听见了。
“清榆,”他说,“你总是让我意外。”
“是好是坏?”
“是好。”周屿顿了顿,“但我们需要很小心。非常小心。我不想伤害你,更不想因为我的私心,毁了你的治疗进程。”
“那我们就小心一点。”莫清榆说,“一步一步来。”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像周屿站了起来。
“你现在在窗边?”他问。
莫清榆一愣:“你怎么知道?”
“听到风声了。”周屿说,“还有,你每次想事情时,喜欢站在窗边。这是你专栏里写过的习惯。”
莫清榆低头笑了。
“你看,”她说,“你已经了解我太多了。现在该轮到我了解你了。”
周屿沉默了几秒。
“好。”他说,声音里有种下定决心的郑重,“那从明天开始,在诊室外,我是周屿,你是清榆。我们试试看。”
“那在诊室里呢?”
“在诊室里,”周屿恢复了些许专业语气,“我还是周医生,你还是莫小姐。直到治疗结束——或者直到你决定终止治疗,转给其他医生。”
“我不想转给其他医生。”
“我知道。”周屿的声音柔和下来,“但这是选项之一。你需要知道,你永远有选择权。”
莫清榆靠在窗边,看着远处的灯光。
“周屿。”
“嗯?”
“你今天说的那些……关于父亲,关于白花,关于外公。”她轻声问,“现在还害怕吗?”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叹息。
“怕。”周屿诚实地说,“但至少现在,我能看着白花,告诉自己:‘那是花,不是墓碑。’能看着紧闭的门,告诉自己:‘那只是门,不是结局。’”
他顿了顿:
“就像你能看着黑暗,告诉自己:‘这只是夜晚,不是永远。’”
莫清榆的鼻子发酸。
“我们都在学习。”她说。
“是的。”周屿说,“我们都在学习。”
又聊了几句,周屿催促她去睡。挂断电话前,他说:
“清榆,谢谢你今晚的电话。”
“谢什么?”
“谢你……在我展示伤口后,没有逃跑。”周屿的声音很轻,“而是走近了一步。”
莫清榆握紧手机。
“晚安,周屿。”
“晚安,清榆。试着睡吧。”
挂断电话后,莫清榆回到床上,抱着那个装洋甘菊的玻璃瓶。
小花在黑暗中散发着极淡的香气,像某种无声的陪伴。
她闭上眼睛,想起今天在诊室,周屿蹲在她面前时,说的那句话:
“这是我第一次,在诊疗室里听患者说‘心疼我’。”
当时他的眼神,不是医生的眼神。
是周屿的眼神。
那个八岁失去父亲,被母亲留下,被外公忘记的男孩。
那个一路走来,把伤口变成专业,把恐惧变成守护的男人。
而她,也许是第一个,既看见他的专业,也看见他的伤口的人。
这很危险。
但她想试试。
试试在治愈自己的同时,也治愈那个治愈她的人。
试试在学会被爱的同时,也学习如何去爱。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出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他们的故事,也终于从“医生与患者”,开始向更复杂、更真实的方向,
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