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沅在秋灵枢手背继续划道:“新......”
“新”字未划完,驱车的马匹一个趔趄,突然马失前蹄。
青沅连忙牵起秋灵枢的右手,一跃而起,从车上跳了下来。
却见马匹牵着车厢腾空翻起,车厢又带着马匹翻下山崖。
倘若自己尚在车厢中坐着,想必此刻早已粉身碎骨了。
青沅奔至路边,只见悬崖深不可测,不禁心有余悸。
马匹的嘶鸣穿过云层,逐渐微弱,终于再没了声响。
她机敏地打量着四下的动静。
显然,马车不可能无缘无故翻倒。
一定别有预谋。
一定还有其他人。
* * *
没有人。
山路安静得出奇。
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敌暗我明,是一种非常被动的处境。
“他已经走了。”秋灵枢靠在山路一侧,淡淡道。
青沅退回到秋灵枢身边。
只见他一手抱拐,一手揉着僵直的病腿,显然突然的落地令他的伤口添了新伤。
看到青沅回过身来,他连忙直起了腰,解释道:“如果对方人手众多,直接包围我们便是。可他们偏偏将我们的马车打落,本意定是令我们坠落山崖。”
青沅点点头,在秋灵枢手背划道:“一。”
秋灵枢当即会意,点头道:“不错,所以对方人手并不多,甚至多半只有一个人。”
“走。”青沅继续划道。
秋灵枢点点头:“打草惊蛇,一击不中,良机已失,自然走了。”
青沅笑了,又在秋灵枢手背上划了一个“走”字。
秋灵枢恋恋不舍将自己丑陋的、布满瘢痕的手从青沅细腻、白净的手中抽出,撑起玉拐,朝前走去。
他的两根玉拐通体晶莹,腋下和扶手处各有两处自然的横突。
青沅在一旁静静瞧着,只见秋灵枢将双拐置于腋下,双手握住横突,将双拐一齐撑地。
那两条僵直的残腿随即荡出,轻轻点地,速度竟也与常人行走无异。
青沅跟上前去,与秋灵枢并肩而行。
秋灵枢双手拄拐,不方便笔划,她的情绪颇有些失落。
秋灵枢却主动谈笑:“你猜我的拐杖是什么材质?“
青沅走到秋灵枢的面前,摇了摇头。
“这双拐杖原是从西域购来的原料,名为水晶,”他补充道:“要比普通玉石坚硬得多,我已用了三年。”
这一路下山,二人一边谈笑,倒也走得轻快。
只是青沅的肚子早已饿得“咕噜”叫了好几次,可惜山中并无人烟,更谈不上碰到半家饭馆。
秋灵枢只好连连安慰。
他摸出怀中的银两,让青沅放心,承诺下了山一定直奔最大的饭馆子,二人一齐好好吃上一顿。
不多时,二人已到赣州境内,白水碧峰,景色甚好。
只是今年恰逢灾荒,处处荒田,不见人烟。
青沅心下黯然,对于这顿饱饭也不抱什么希望了。
秋灵枢忽然开口:“相传五十年前名震江湖的天涯帮帮主熊明月便是赣州人士。”
青沅点点头。
昔年江南被三大势力割据,朴教、青衣楼和天涯帮三足鼎立,成为江湖人士的三处庇护所。
朴教盛极一时,青衣楼天衣无缝,而天涯帮最为神秘。
这个帮派什么时候出现,熊明月又是第几任教主,江湖上鲜有人知晓。
秋灵枢继续道:“却不知天涯飞刀是始创于这位熊帮主,还是另有他人开创。”
“天涯飞刀”的名声,可谓武林中人尽皆知。
它在兵器谱上位列第三。
相传天涯飞刀的飞刀何其之快——见过的人俱已死了。
但正如昔年象征正义的“小李飞刀”一般,天涯飞刀从未杀过任何一个不该杀的人。
天涯帮的帮众也是如此,虽然联系并不密切,却俱有江湖义气。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所以在这三大势力中,天涯帮在江湖中名声最好。
青沅心中不禁涌现出一种油然而生的崇拜感。
却听秋灵枢笑道:“世人只知这位熊帮主武艺高强,为人仗义,却不知他极其嗜酒。”
青沅也笑了。
她忽然停住,握住了秋灵枢的右手。
秋灵枢也便停下了脚步,主动将手伸给青沅。
青沅划道:“知。”
秋灵枢笑道:“你知道么?”
青沅点点头。
能够流传下来的故事总是极易美化或者丑化属于人的存在,每一个人都会成为故事中那个看似立体的扁平形象。
而人的复杂性,鲜活的人性往往随着人的死去深埋在地下。
“据说这位熊帮主最终也是死于嗜酒,”秋灵枢叹道:“也不知天涯飞刀有没有传人——但江湖上确实再没有见过天涯飞刀了。”
青沅一愣,沉吟片刻,在秋灵枢手背一字一字划道:“死其所好。”
秋灵枢也不禁莞尔:“确实。就像剑客的毕生追求是死于剑下一般,酒鬼死在酒中也是不错的结局。”
他顿了一顿,道:“那你知道这位熊帮主也是饭桶么?”
青沅“哈哈”笑了起来,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得又伸手在秋灵枢的手背上划道:“你笑我。”
秋灵枢赶忙抽回右手,拄着双拐,向前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