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墨黑,孤月高悬,风吹林动。
一处偏僻之地,群树遮掩之下,一座庭院矗立其间,小筑用上等的紫檀木建成,屋顶琉璃瓦如鳞,透亮的烛光从窗纸透出,铺落一隅。
一位身材魁梧,宽肩阔背的男人从屋内缓步走出,五六十岁的样子,面皮粗糙,眼角带疤,颌下短须杂乱。
他走到院子中央,负手而立,神情平静地摇首望天,眼神却沉冷如刃,周身缠绕着肃杀之气。
林间的风忽而大了,越吹越烈;天际涌来积云,风已携来湿润。
要下雨了,汉子望着沉闷的天际,转身欲进屋,却在转身的刹那,徒然瞪大了眼睛,惊惧还未显露,便凝在了脸上。
艳红的血珠从冷刃的剑锋滑落,渗入地面。
一位头戴黑兜帽、将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人立在他身后,手中的长剑沾染血迹,剑身漆黑,锋利无比,萦绕着缕缕黑气。
哗啦啦的声响传来,天空落下了大雨。
杵在原地的汉子轰然倒地,头身分离,鲜血淌了一地,头颅咕噜噜滚到了黑衣人脚边。
黑衣人抬手一剑刺进头颅,握住剑柄用力拧动,直至把头颅绞成一摊碎肉才罢休。
雨下得又大又急,身上的衣服被淋透紧贴在身,冰冷刺骨,兜帽下却露出一双比这雨夜还要寒冷阴沉的眸。
识海里却突然传来一道恻然的嗓音:“大仇得报的感觉如何?”
兜帽之下,赫然是道女声。她心绪像枯井一样没有波澜,淡淡吐出三个字:“不如何。”
她垂眸,眼底的嘲弄一闪而过:不过是各自所需罢了。
亲人被道貌伟然的修者屠杀,她要复仇就需要力量。可她偏偏没有灵府,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凡人,就在她万念俱灰时,前路现出了生机。
重伤的欲念神,正需要极强的欲望滋养自身,恰好遇上了她。她心底翻涌的浓烈复仇欲,正适合它养伤的需求。
欲念神说可以直接给她力量,她却拒绝了,只求对方赐她一灵府,有了灵府便能修炼,她要靠自己的力量,亲手斩了仇人。
然而,当她好不容易找到仇人,亲手将他手刃于剑下,非但没让她感受到任何大仇得报的畅快,反而觉得世间无趣极了——
每个人不过是披了层皮囊的行尸走肉。
她正当迈步离去之时,识海里忽然传来声响:“等等。”
她依言驻足,只见那地上的碎肉被黑气侵蚀,尽数腐烂,一缕青色灵力却从烂肉之中,缓缓飘溢而出。
欲念神的声音幽幽响起:“青柃族……”
雨夜中,一把烈火焚噬了这座豪华的庭院。
*
“小徒弟,为师不可否认你很厉害……”
青郁翠竹的浓荫下,随春生、雪青攸和她的师父正坐在石桌边,桌上摆着精致的糕点,还有灵果酿的果茶。
他抬眸直直看向随春生,合上折扇,神色严肃起来:“能告诉为师原因吗?当然,要是有不能说的,那便说说,这事对你有没有害处?”
玄灵大陆并非没有直接跨越大境界的先例,只是这种情况少之又少,且有暴毙的风险,也正因如此,着实令他难以安心,既身为她的师父,自当尽责。
随春生今日穿得一袭青色衣衫,面无表情时,清冷疏离感不容人忽视。
她放下手里的果茶,师父要细问她破境之事,她一点都不意外,心里清楚师父只是担心自己,便先开口安他的心:“师父放心,这事对我没半点损伤。”
她之所以能从金丹直升化神,不过是跟雪青攸一起修炼时,顿悟了灵生灵的诀窍,将灵府里那些尚未相融的青色灵力,跟自己的灵力融合在了一块。她也不曾料到,仅融合了三分之一,居然能跨那么大一个境界。
她本就打算找个空余时间将此事告知师父,眼下再合适不过了。
师父活了千余年,还历经过仙魔大战,不知师父认不认得这青色灵力到底是什么。
这般想着,她便摊开掌心,一团青色灵力当即凝聚在手心里。
青色灵力甫一现出,就有股无上威压漫开,能清晰感受到内里所蕴含着纯粹强悍的力量。
折竹敛了散漫,瞬间明白随春生的意思:“便是它?”
“嗯。”
细细的疼从深处淌上来,随春生却面不改色道:“师父可认得?”
折竹摇头,眼底浮着疑虑。
唯有特殊器妖和物灵器妖的灵力呈颜色,修者和普通器妖都是无色。可是,随春生手上的灵力分明就是属于修者的,为何却呈现青色?
玄灵大陆无论是修者还是器妖,皆无法将自身修为赠予他人,更别说吸收为己所用。
随春生自是知晓这点,因此出现在她灵府内的青色灵力就很值得深思了。
不过,她现在隐约有点猜测,这股青色灵力恐怕跟那位常浮现在她脑海内的青衣女子脱不了干系。
她灵府内的青色灵力与那位青衣女子的灵力一模一样,更大胆地猜的话,这股青色灵力本就是她的。
那青衣女子身份肯定不简单,为何将灵力给她?她与她之间有何联系?雪青攸接近她的原因,都很值得她深思。
雪青攸瞥见那股青色灵力的瞬间,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眼底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姐姐……
无论哪世,他好像对她都知之甚少。
这让他心底泛起阵阵闷痛,他的爱太飘渺了,似落不到实处,一个不算了解她的人,配爱她吗?
他离她好远好远,她永远立在顶端,任他如何努力攀爬,也够不到她一片衣角,得不到她一丝垂怜,永远也配不上她的爱。
随春生察觉到雪青攸忧伤的心绪,扫了他一眼,见他一脸落寞,暗自神伤。
她眸光微微一凝,似乎在试图理解什么,好端端的,他这是怎么了?什么事令他伤心成这样?
雪青攸落寞的可怜模样,激起了随春生的好奇心。
正准备去询问,折竹却先她一步开口道:
“既然对你无害,为师去查一查,一有结果就通知你。”
随春生并未因折竹打断她说话而恼怒,欣然应下:“有劳师父了。”
“好了,”折竹知道此事对随春生无害,安心不少,“今日是凡间的花灯节,如若无事,便去好好玩一趟吧。”
他起身正准备离开,便有一道传音落至随春生眼前。
他动作凝滞一瞬,眉梢微挑,随即露出抹意味深长的笑,留下一句“走了”,就转身潇洒离去。
随春生知道是谁,看都不看一眼,起身径直朝离峰的方向走去。
雪青攸见状,不曾多说什么,只是眼底一片暗沉。
*
苍云宗山下的菁云镇上,街市灯火通明,华灯初上,花灯如海,街旁各色的纸灯如繁星般璀璨,灯会上人潮涌动,男女老少皆着节日盛装,踩着光影,穿梭其间。
各式摊位错落有致,叫卖声此起披伏,舞台上戏曲声声,赢得台下一片喝彩声。
随春生身着一袭桃红柳绿的衣裙,发鬓梳得精巧灵动,活脱脱便是个娇俏的妙龄少女。
她一手提着兔子纸灯,一手拿着糖葫芦放进嘴里咬下一颗嚼着。
雪青攸跟着她身后,手上挂满了随春生买的各式东西。
他一边留神着随春生的动向,一边将手里的东西都放进神识空间内。
听澜走在随春生另一侧,手上也拿满了不少她买的东西。
远处笙歌燕舞,无数花灯装饰在屋檐梁栋之间,灿烂夺目,如诗如画。
浮光跃动,随春生眼尖,瞥到远处摊位上有一样新奇的东西,当即便跑了过去,生怕没了似的。
雪青攸趁这空挡,悄然走到听澜身侧,开口叫住他,道:“少主拿给我就是,姐姐的东西我来帮她保管。”
听澜迈向随春生的脚步一顿,下意识攥紧手中的东西,护得死死的,百般不情愿道:“我也可以帮她保管,凭什么要你来?”
雪青攸神色未变,语气悠悠,淡淡开口:“最后陪姐姐回峰的是我,可不是魔界的少主,与其待会交还给姐姐徒增麻烦,不如现在就给我?你这般,只会让姐姐厌烦。”
他刻意咬重了“厌烦”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