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青攸毫不在意听澜对他的看法,口中肆无惮忌地说着挑衅的话,还不忘时刻留意着随春生那边,见她买好东西,往后伸手,是将东西交给身后人的动作,一手支起下颌,目光还在摊位上逡巡,丝毫没察觉到未跟上来的两人。
雪青攸不再理会听澜,当即瞬移过去,伸手恰好接住了随春生递过来的东西。
听澜被雪青攸理所当然的姿态震撼到了,神情从愕然转变成茫然,虽跟雪青攸交集不多,可他记得雪青攸向来都是一副温良无害的模样,此刻这番咄咄逼人,径直就像被人夺舍了似的。
等等……
他忽然意识到不对,恍然大悟般,雪青攸不是被人夺舍了,他根本就是有两幅面孔!
听澜心里顿时警铃大作,他得尽快告诉随春生提防一下雪青攸,免得被他无害的面孔蒙骗了!
但是口说无凭,随春生可能不会信,他得想个办法让雪青攸露出马脚。
不过,当下还是要警示一下随春生,让她有个防备,晚了,可就是羊入虎口了!!!
听澜敛了神色,装作若无其事般走到随春生身侧,欲寻个借口让她跟他走,以此支开雪青攸,他正欲开口,雪青攸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姐姐,你瞧那,有只很漂亮的发簪。”
随春生顿时被吸引注意力,朝那看去,眼睛一亮,立即跑了过去。
听澜蹙着眉没有说话,紧紧抿着唇,特别不爽地抬眸看向前边的雪青攸。
灯火阑珊,明黄的光倾落,铺了他俩满身,凉风卷起长发轻晃。
雪青攸衣角微扬,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讥讽,与他擦肩而过时,轻飘飘落下一句:“休想。”
休想将他从姐姐身边支开。
轻飘飘的两字钻入听澜耳中,他一瞬间僵住了,茫然地眨了眨眼,心脏毫无征兆地漫上钝痛,胸腔像被浸水的棉絮堵塞住了,呼吸皆捎上滞闷。
明明之前看随春生和别人相处,他都不会如今天这般难受,此刻他的心一抽一抽的疼,眸子卷起复杂难明的情绪,他又想起爹对他的质问:
“我问你,你喜欢随春生吗?!”
他喜欢随春生吗?听澜不禁反问自己,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什么才算喜欢?
他垂下睫羽遮住了所以情绪,再抬眼时换上了往常的神态,只是眉眼间却凝着涩痛与茫然无措,连风也化不开。
月色朦胧,为河面铺散层银光,河上飘荡着各式的祈福灯,七彩流光在水面跳跃,倒映出一副流动的光影画卷。
花灯节,凡人总会将自己的心愿、祈求写于纸上,塞进花灯,放入就近的河中。传说祈福灯能载着人们的愿望顺着水流,将它送往神明那边,神明看到了,便会实现你的所欲所求。
然而,神明是很忙的,不会一一实现众人的祈愿。人们不过是将愿望与祈盼以一种形式寄托,象征着他们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河边,矗立着三道身影。
听澜执笔在手中朱红的祈福纸上写着,模样认真专注。
随春生神情恹恹,显然心思不在此处,要不是听澜恳求她来,她都不愿涉足河边半步。
她手里拿着个精致的祈福灯,是听澜硬塞给她的。
每个祈福灯都放有一张朱红的祈福纸,是用来写下心愿的。
见听澜兴致盎然,今日难得佳节,看在他帮她提了那么多东西的份上,随春生便掏出祈福纸,拿过一旁备好的毛笔,举笔像模像样地写起来,颇有那回事般。
她想了半晌,实在琢磨不出写什么好,也没什么想写的;她亦不信神,与其信那些飘渺虚无的神佛,不如信自己。
况且,如今的玄灵大陆早没了神,只剩一位不明真实身份、穷凶极恶的神,还是第一位飞升成神的器妖。
据传,他是一只七尾狐,一成神,登上神殿,便大开杀戒,一手屠杀了神界仅剩的五位神。
那五位神可谓跟漫随上神一样功德无量、心怀天下、悲悯世间,无不受世人敬仰,钦佩。
至今无人猜透那位成神的七尾狐为何要对他们痛下杀手,世人皆痛斥那器妖暴戾恣睢,毫无人性!不知怀得什么心思!
他虐杀了五位神后,便了无踪迹,无人得知他去往何处,如同人间蒸发般,只留一个令人惊骇不已的事迹。
尽管世间从未传来那只七尾狐为祸玄灵大陆的消息。然而,人言是非,那位七尾狐依旧演变成世人口中的恶神,让人人惧怕的存在,跟欲念神钉在一起。
只因他弑了世人崇敬的神,还是五位,何其罪孽深重?
世人只愿这般恐怖的存在,不要突然“诈尸”,连五位强大的神皆惨死在他手下,其实力恐难估量……
“姐姐?”
雪青攸见随春生盯着祈福纸却迟迟未落笔,唤了她一声,不曾有反应,不知她想什么这般出神,顺着映入眼帘的碎光望向河面。
河面被各种各样的祈福灯点缀,似繁星坠落,流光溢彩,引人注目。
雪青攸垂眸,半晌后才掀睫看向随春生,伸手轻轻扯了下她的衣袖,力道很轻但却能让她注意到。
见随春生转眸看来,雪青攸没来由地开口道:“姐姐,你信神吗?”
随春生还维持着举笔、手拿祈福纸的姿势,思绪迟缓,显然没从神思中回过神。
她呆呆地眨了两下眼,使劲回想雪青攸方才跟她说了什么,可死活也想不起来,心底渐生火气:怎么想都不是她的错,谁准他挑自己专心想事时,跟她说话的?
随春生神色不悦,冷冷骂道:“没瞧见我在想重要的事?谁允许你这种时刻跟我说话的?”
雪青攸清楚她是忘了他说了什么,不是没听清,心想居然是这种反应吗?不禁哑然失笑,却及时侧开脸不让她看见,不然她又该炸毛了。
不过的确是他的错,雪青攸很快转回头来时,早已敛了笑意,不用随春生说什么,轻声重复一遍:“姐姐,你信神吗?”
“自是不信。”随春生答得毫不犹豫,眼尾扬起轻蔑,神色猖狂倨傲,“信他们,不如信自己。”
随春生挑眉看向他,反问道:“你呢?信神吗?”
“我不信神。”
“那你信什么?”
“你。”
“信我干嘛?!”随春生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质问。
风渐大,随春生面朝着他,俩人头发各自翻卷,她发辫上系着的艳红发带擦过眼尾。
月色溶溶,清辉漫洒,衬得男人眉眼愈发温柔,他眼尾微扬,妖治诱人,眸光虔诚灼热:“我只信你。”
也只想信你。
随春生却不领情,朝他逼近一步,仰头看他:“只信我呀?”
少女眉梢微挑,语气戏谑:“那你是要做我的信徒?”
“求之不得。”
随春生哼笑道:“给你个忠告,不要盲目信任何人,神也不行,这样只会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她下山历练可见过不少,那些人最后都不得善终。
“是姐姐的话,哪怕魂飞魄散我也甘之如始,我只会盲目信仰姐姐。”
雪青攸直直望着随春生,目光毫不避违,眼底映着漫天光华,像是哪怕此刻捅他心口一刀,他也只会笑着说:“血弄脏了姐姐的手可不好。”边说边擦去她手上的血渍。
随春生牢牢盯着雪青攸,眸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只余耳畔风声徐徐,衣摆飞扬,水波涟漪
随春生突然扬唇一笑,笑得恶劣又残忍:“那你可得做好随时为我赴死的准备。”
雪青攸丝毫不惧,声音又轻又坚定:“随时候着。”
听澜握笔的手猛然一紧,墨汁顿时在祈福纸上晕出团黑点。
他站在随春生右侧,离她不远不近,余光瞥见她主动靠近雪青攸,便时刻留意着他们,两人的对话也一字不落地听了过去。
心口又泛起一阵阵涩痛,听澜垂睫,手中写着心愿的祈福纸被墨迹晕染,一行字迹被划掉,凌乱不堪,恰似他漫上纷乱的眼眸。那原本澄澈明亮的湛蓝双目,似被风雨无情肆虐过,再无半分清透,只剩一片浑浊空茫。
祈福纸从指间滑落,听澜却丝毫未察觉。
红色的祈福纸随风飘荡,纸上留着一行工整有力的字:
“年年顺遂,久伴常欢。”
还有一行被胡乱划去的祈愿——
明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