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翎整理到一半,忽然发现一张采购单。
上面写着:
墨石、灯油、茶叶、药草。
还有最后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如果惜翎路过集市,记得帮忙买糖饼。”
惜翎动作停了一下。
随后淡淡抬眸:
“你还挺会安排。”
安昂一下心虚。
“我本来只是随手写写。”
“嗯。”
“真的。”
惜翎没说话。
只是安静看着他。
安昂耳朵一点点红起来。
过了几秒,惜翎才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还带着热气的纸袋。
放到他面前。
安昂眼睛一下亮了。
“你真的买了?”
“路过。”
“惜翎。”
“嗯?”
“你现在越来越纵容我了。”
惜翎低头整理卷轴。
语气平静:
“因为某人年纪越大越麻烦。”
安昂笑了起来。
他拆开纸袋,热气慢慢飘出来。
咬了一口,甜味在嘴里化开,还是以前那家店的味道。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着惜翎。
“惜翎。”
“嗯。”
“你还记得吗?我们说过的那件事。”
惜翎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她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们说过很多次了。关于这一世结束之后的事。
那天晚上也是在这样的灯火下,安昂坐在满地卷轴中间,对她说:惜翎,你看现在气宗重建了,到处都是新觉醒的御气师。卡塔拉和祖寇把四国关系处理得那么好,连索卡都当上老师了,拓芙也在教新一代的御土术。这个世界已经不需要神通了。
所以等这一世结束,我不想入轮回了,我想跟你走。不带那些了,就我自己。从头开始修,修多久都行。说这些的时候他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很多年前那个十二岁的孩子。
惜翎当时沉默了很久,久到安昂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然后她说:好。
只有一个字,轻得像风。
此刻,惜翎把最后一张卷轴放好,声音很轻:“记得。”
安昂把糖饼放在一边,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手指。
“那等以后,我真的老了,走不动了,也飞不动了,你会不会嫌我烦?”
惜翎抬起眼睛看他。灯火映在她眼底,像碎金洒在深潭。
“你哪天不烦?”
安昂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很多年前那个十二岁的孩子。
“那如果走不动了,你会背我吗?”
惜翎安静了一瞬。“会。”
“说好了?”
“说好了。”
安昂握着她的手,慢慢收紧了。他的声音忽然轻下来,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惜翎,我不怕老,也不是怕死。但是我有点害怕到时候会找不到你了。”
惜翎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她伸出手,轻轻按了按他光溜溜的头顶。
安昂愣了一下。“干嘛?”
“你头上有灰。”
“真的假的?”
“假的。”
安昂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忍住笑了出来。惜翎的嘴角也微微弯起,眉眼间是那种只有安昂才能看到的促狭。
“惜翎,”安昂哭笑不得,“你又逗我。”
“嗯。”
“你以前不这样的。”
“以前怎样?”
“以前你只会说‘闭嘴’。”
惜翎想了想。“现在也会。”
“……”
“好了,闭嘴。”
安昂笑得整个人往她那边歪过去,用光溜溜的头顶蹭了蹭她的肩膀。
窗外的风铃响着,一下一下,像时间轻轻走过的声音。
过了很久,安昂闷闷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惜翎,我好高兴。”
惜翎的手指在他头顶停了一下。
然后她听到自己说:“我也是。”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安昂听见了。
风从回廊穿过,灯火轻轻晃动。两个人在满地的卷轴和笔记中间,安静地靠着彼此。
不说永远。
但这一刻,就是永远。
很久以后,当别人问起御气术讲师安昂先生最难忘的一天是什么时候。
他会笑着说,很多个,比如第一次学会御气的时候,比如打败烈火王的时候,比如重建气和寺的时候。
但如果说最最难忘,大概是一个普通的夜晚,在书阁里,灯火下。她给他买了糖饼,说了一句“我也是”,还用手按了按他光溜溜的头顶。
那句话比任何御术都厉害。
因为它让他知道,会有人等着他,他不会再被丢下了。
第二天的清晨,安昂站在训练场上,看着面前乌泱泱一群年轻的御气师。
塔西站在最前面,一脸心虚。
安昂叉着腰,深吸一口气。“好,今天我们复习的是——如何不让训练场塌掉。”
孩子们笑了起来。
风从山谷间涌上来,吹起安昂的长袍和衣角。
他忽然转头,看见惜翎站在回廊的阴影里,手里端着两杯茶。
四目相对。
惜翎微微抬了抬下巴,意思是:好好上课。
安昂弯起嘴角,转回头面向学生。
“开始了。”
风在他周围旋起来,温柔而有力。
这一次,他不用再急着去任何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