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诊最吵闹的地方是儿科。抱着的、手牵着的孩子,哭着的、哄着的家长,忙忙碌碌的护士和医生,啪得一声,谁的玩具被摔在地上,紧接着又是哭闹和惊吓的声音充斥耳膜。空气里是消毒水和眼泪的味道,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焦虑。
我走上楼梯,看见了一个抱着熟睡孩童的母亲。
她站在三楼大厅,背靠着墙,两只胳膊却有力地搂住怀中的孩子。她走一步晃一步,不是那种悠闲的晃,而是身体太累时的本能反应,像一棵被风吹得不得不动的树。她的嘴唇微微动着,发出细小的声音——那是哄孩子的歌曲,调子已经唱得走了样,只剩下一口气,在牙中盘旋。
她的脸色苍白,眼底是浓重的青黑,眼袋垂下,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她看上去快要倒了,但仍然用手臂稳稳托住孩子的后背。那孩子大概五六岁,头靠在她肩上,睡得很沉,一只手还攥着她胸前的衣料。
她的一摇一晃有种奇特的节奏,大概在她眼里,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个动作是必须完成的。她的指缝间夹着揉皱了的挂号单。她的视线在屏幕数字和怀里的孩子之间来回移动,又从嘈杂的环境里努力分辨护士、广播叫号的声音。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我的爱人,也是我后来玩笑时称作“妈妈”的人。
虽然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些,只知道那是一个很累的女人,抱着她的孩子,在医院的楼梯拐角处,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站着。
后来她告诉我,那天前进发烧到三十九度,半夜哭得撕心裂肺。她一个人抱着孩子打车来医院,小松在外地培训,电话打不通。她在急诊室等了两个小时,又转到儿科门诊。前进对很多退烧药过敏,医生开药时得格外小心,她就抱着孩子一站就是三个钟头。
“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她说这话时笑了笑,好像说的是别人的事。
那时我们已经熟悉了。
她常常开玩笑地说:“我这个年纪,你该叫我妈妈了。”
我捂住嘴偷笑:“哪有这么年轻的妈妈。”
“那你怎么叫我?”
“嗯,姐姐?”
“叫我阿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