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蒸蛋好不好?不放鸡蛋,用豆腐做。”
他又点头。
回到家,我让他洗手,自己去厨房继续做饭。豆腐蒸蛋,炒青菜,还有中午剩的排骨汤热一热。简单弄了三个菜,端上桌。
前进吃得慢,扒一口饭,嚼半天。我看着他,心里急,又不敢催。小松说过,吃饭不能催,越催越慢。
“好吃吗?”我问。
“嗯。”他点头,扒了一口豆腐。
手机响了,是小松。我接起来,他说:“晚上不回来吃了,单位聚餐。”
“哦。”
“抱歉,今天实在是调不开,所以……”
“没事,前进也是我儿子。”
“他怎么样?”
“有点咳嗽。”
“吃药了吗?”
“还没,刚吃饭。”
“那先吃饭吧,吃完饭吃药。我尽量早点回来。”
“好。”
挂了电话,前进抬头看我:“爸爸不回来?”
“嗯,爸爸有事。”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吃得更慢了。
吃完饭,我让他吃药。他怕苦,我准备了冰糖,吃完药马上给一块。他皱着眉头吞下药,赶紧把冰糖塞进嘴里,眉头才舒展开。
“苦吗?”我问。
“不苦了。”他含着冰糖,说话含糊不清。
我笑了,摸摸他的头。
晚上给他洗澡,他坐在澡盆里玩小鸭子。我给他搓背,搓下来一点点泥垢。他瘦,肩胛骨突出来,像要长出翅膀。我小心地搓,怕弄疼他。
“妈妈。”他忽然叫我。
“嗯?”
“我长大了要当科学家。”
“为什么?”
“科学家能发明不过敏的蛋糕。”
我没说话,继续给他搓背。搓着搓着,眼睛有点热。低下头,看见澡盆里的水晃晃荡荡,映着顶灯的光,碎成一片片的。
洗好澡,擦干,穿睡衣。前进自己会穿裤子了,但上衣还要我帮忙。头钻出来时,头发翘着,我用手压压,压不平。
“去刷牙。”我说。
他去了,我收拾浴室。擦镜子时,看见自己的脸。头发随便扎着,掉下来几缕。脸色黄,眼袋明显。才不到三十,看着像四十。我凑近镜子,仔细看眼角,已经有细纹了,一笑就更明显。
上次笑是什么时候?不记得了。
前进刷完牙,我检查一遍,还行,刷得挺干净。带他进卧室,他爬上床,我给他盖好被子。
“讲个故事吧。”他说。
“今天讲什么?”
“讲小马过河。”
那个故事讲过很多遍了,他还是爱听。我开始讲,讲到小马问老牛河水深不深时,前进已经闭上眼睛。我放轻声音,继续讲完。他睡着了,呼吸均匀,小胸脯一起一伏。
我坐在床边看他,看了很久。然后起身,关灯,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没开大灯,只开了沙发边的落地灯。昏黄的光,照着一小块地方。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想起今天的书还没看,会计师考试只剩两个月了。
我走进书房,开灯,桌上摊着书和笔记。我坐下,翻开。还是那些字,还是看不懂。我拿起笔,想写点什么,笔尖停在纸上,形成一个黑点。
外面传来汽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楼下有人开门,说话声,笑声,然后是关门声。安静下来。
我盯着书,一行行看。看到第三页,才发现前面两页根本没看进去。又翻回去,重新看。
这次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小学生认字那样。可读了后面,忘了前面。合上书,试着回忆刚才读的内容,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放下书,趴在桌上。桌面凉凉的,贴着额头很舒服。我就这样趴着,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几分钟,可能半小时。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小松发来的微信:睡了吗?
我回:还没。
[前进怎么样?]
[睡了,咳嗽好点了。]
[那就好。我晚点回,不用等我。]
[嗯。]
放下手机,我重新坐直。不能再这样了,我对自己说。得看进去,得记住,得考过。可心里另一个声音说,你不行,你考不过的,你从来没行过。
这两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吵,吵得我头疼。我捂住耳朵,没用,声音在里面。
最后我站起来,走出书房。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从这头到那头,一共七步。来回走,走了不知道多少趟。
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很黑,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在地上投出一个个光圈。一辆车开过,灯光扫过窗户,很快又暗下去。
我站在那里,看着黑夜。黑夜也看着我,深不见底。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还是个小女孩时,也常常这样站在窗前看外面。那时想,长大了就好了,长大了就能离开家,想去哪儿去哪儿。现在长大了,却哪儿也去不了。
不,不是去不了,是不敢去。怕前进找不到我,怕他生病我不在,怕他哭我哄不到。这些怕,像无数条线,把我捆在这里,动弹不得。
小松说我“只要开口张嘴吃饭,伸手要钱就可以了”。他说得轻松,好像这是天大的福气。可他不知道,张嘴吃饭,吃的是自己做的饭;伸手要钱,要的是他施舍的钱。每一分都要记账,买菜多少,买衣服多少,给前进交学费多少。他虽不说,可每次我把账单给他看时,他那个眼神,那个轻轻叹气的样子,我都记得。
我想工作,想自己挣钱,想不用伸手。可前进需要我,考试的书我看不懂,我好像什么都做不好。
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脸,模糊的,变形的。我伸手去擦,擦不掉,原来是自己脸上的影子。
背后传来开门声,我转过身。小松回来了,正在换鞋。他看见我站在窗前,愣了一下。
“怎么还没睡?”他问,声音里有酒气。
“睡不着。”
他走过来,脚步有点晃。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想摸我的脸,我下意识地躲开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放下。
“我去洗澡。”他说,转身进了浴室。
水声响起来。我站在客厅里,听着水声,听着他偶尔的咳嗽声,听着热水器点火的声音。这些声音我都熟悉,听了八年了。
五年前,我们刚搬进这个房子时,一切都是新的。新的墙壁,新的家具,新的生活。那时我以为,日子会越来越好,像书上写的,像歌里唱的。
可日子没有越来越好,只是日子而已。一天天过,吃饭,睡觉,照顾孩子,吵架,和好,再吵架。像推石头上山,推上去,滚下来,再推上去。
水声停了。小松出来,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他看看我,说:“睡吧。”
我说:“你先睡,我再坐会儿。”
他没再劝,进了卧室。门轻轻关上。
我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关灯,走进书房。没开灯,摸索着走到小床边,躺下。床很窄,翻身要小心。我侧躺着,面对墙,蜷起身体。
外面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声声,像是在数时间。
我想起小时候,妈妈教我数数。一,二,三,四……数到一百,就能得到一块糖。我数得很认真,怕数错。现在没人给我糖了,可我还是在数,数日子,数还有多少天考试,数前进还有多久长大。
数着数着,睡着了。
梦里,我站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路两边是田,田里种着什么,看不清。我往前走,想走到路的尽头,可路没有尽头,一直延伸,延伸到天边。我走啊走,走累了,坐下来。回头一看,来时的路也不见了,只有白茫茫一片。
我就坐在那里,坐在路中间,前后都没有人,没有声音,没有光。
醒来时天还没亮,看了看手机,四点二十。我坐起来,头很沉,像灌了铅。轻轻开门,去前进房间。他睡得正香,一只脚又踢开了被子。我给他盖好,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他的脸在睡眠中显得很安静,很柔软。我看着他,忽然想,如果没有他,我现在会在哪里?也许在某个公司上班,朝九晚五,也许已经考了什么证,有了自己的事业。可如果没有他,我也不是现在的我了。
人生没有如果,只有结果。结果就是,我是前进的妈妈,这是我最确定的身份。其他都是模糊的,摇摆的,可以失去的。只有这个,是钉在骨头里的,拿不掉。
天快亮时,我起身去做早饭。淘米,煮粥,蒸馒头。前进喜欢吃肉松,我撕了一点放在小碟里。又切了苹果,切成小块。
厨房的窗户渐渐亮起来,能看见外面的天空,从深灰变成浅灰,又变成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和昨天一样,和明天也会一样。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响,热气升起来,扑在窗玻璃上,凝成水珠,一道一道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