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进上小学那天,我早早起来,给他穿好新校服。衣服有点大,袖子挽了两道。他背着小书包,站在门口,回头看我,眼神有点怯。我蹲下来,给他理理衣领,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发紧。最后只说:“去吧。”
他转身走了,跟着小松下楼。我站在阳台上看,看见父子俩一前一后,小松走几步就停下来等等,前进的小短腿跟不上。他们转过街角,不见了。
我回到屋里,桌上摊着会计师考试的书。翻开第一章,密密麻麻的字。我看了两行,看不进去。屋子里太安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五年了,这是第一次,上午九点钟,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站起身,把前进的玩具收进箱子,把他的小被子叠好,把他昨晚没喝完的半杯水倒掉。做这些事时,手有点抖。像是身体还记得那个小小的、温热的存在,突然不见了,不知该怎么安置自己。
备考就这样开始了。我定了计划,早上看书,下午做题,晚上复习。可书上的字会飘,像水面的倒影,一晃就散了。有时看着看着,就想起前进现在在做什么。是上课了,还是课间休息?有没有喝水,有没有去厕所。
第一周,老师就打来电话。说前进上课坐不住,总扭头和同学说话。我说对不起,我会教他。挂了电话,我坐在桌前,看那页书已经看了两个小时,还在同一段。
晚上小松接了前进回来。一进门,前进就跑去开电视。小松放下公文包,也坐进沙发。父子俩看动画片,笑声一阵一阵。
我说:“前进,过来,妈妈有话跟你说。”
前进不动,眼睛盯着电视。
我走过去,关了电视。前进“啊”了一声,转头看我,嘴瘪起来。
“老师今天打电话了。”我说。
小松从沙发上站起来:“怎么了?”
“说他上课说话,不认真听讲。”
小松笑了:“他才一年级,那么紧张干嘛。小孩子嘛,都这样。”
“都这样就不用管了?”我的声音有点高。
前进看看我,又看看爸爸,突然甩开我的手,跑到小松面前,伸手要抱抱。小松把他抱起来,前进就把头埋在小松肩窝里,背对着我。
我站在那里,手还伸着,手心空空的。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不疼。然后我转身,走进卧室,砰地关上门。
关门声很大,震得墙上的结婚照晃了晃。照片里我和小松都笑着,我穿红裙子,他穿白衬衫。那是五年前,前进还没来,日子还没这么重。
我坐在床上,书摊在膝头。字还是那些字,我看了又看,看不懂。不是字难,是眼睛不对焦,心不在上面。
门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前进在门外喊:“妈妈,妈妈开门。”
我打开门。小松抱着前进站在门口。前进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小松脸上有歉意,他把前进放下,前进就抱住我的腿。
“妈妈。”前进小声说。
小松也走过来,抱住我。他的手臂很有力,身上有淡淡的烟味,上班时抽的。“对不起,”他说,“是我的错。”他低头看前进,“前进啊,快向妈妈认错。”
前进仰起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妈妈我错了。”
我看着他们,丈夫抱着我,儿子抱着我的腿。我们三个像一棵奇怪的树,根缠在一起,枝杈却朝不同方向长。我说:“你们都没错。”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我的声音。
那天晚上,我给前进准备第二天的早餐。面包抹果酱,切成小块。牛奶热好,倒进保温杯。水果洗好,装进饭盒。做着这些,想起前进刚加辅食时,我也是这样,一点一点准备。那时他坐在餐椅上,等我喂,张嘴像只小鸟。
现在他能跑了,能甩开我的手了。
我忙到半夜,躺下时,眼睛睁着看天花板。小松在另一侧睡着了,呼吸均匀。前进在我们中间,也睡着了,一只脚搭在我腿上。很重。
后来我说,我要备考,让小松下班接孩子。小松说好。
可接了几次,老师又打电话来,语气不太好:“前进妈妈,你丈夫又不按时来接,我们都下班了,孩子还在门口等。”
我道歉,说对不起,下次一定注意。
晚上和小松谈。小松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他说单位忙,他不是领导,是被人指挥的,他很累。然后他反问我:“你在家里,只要开口张嘴吃饭,伸手要钱就可以了,为什么不可以多担待一下?”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和我同床共枕多年的男人。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有胡茬。他是累了,我知道。可我也累,累得说不出哪里累。
“我们的协议呢?”我说,“你答应我的。”
“我没遵守吗?”小松擦头发的手停下来,“我没让你去工作吗?钱没给你吗?你要备考,我也支持啊。可你书看不进去,能怪我吗?”
“我看不进去书,是因为……”
“因为什么?”小松打断我,“阿兰,我说实话,你别生气。你就是不适合考试,不然当初怎么会是那种学历?”
话说完,他自己也愣了。毛巾掉在地上,他没捡。
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一片叶子刮在玻璃上,沙沙的,一下,又一下。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大专学历,是我心里的一根刺。每次填表格,写到学历那一栏,笔都会顿一下。可从他嘴里说出来,那根刺就变成了刀,扎进来,转了一圈。
小松走过来,抱住我。他知道他说错话了。他的手臂收紧,在我耳边说:“对不起,我胡说。”
我没说话,任他抱着。他的体温传过来,很暖,可我觉得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让前进和你睡吧,”我说,“我单独睡一间房。我太累了。”
小松松开我,看着我的眼睛。他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点点头:“好。你好好复习,这段时间,我来陪前进。”
他说到做到。从那以后,除了做饭,前进的事他全包了。接送,辅导作业,洗澡,哄睡。有时他加班,就委托同事去接。
同事姓赵,我们都叫他赵哥。赵哥第一次来家里接前进时,我留他吃饭。他摆摆手,笑着说不用。他蹲下来,对前进说:“你爸爸是个好爸爸,加班那么累,还惦记着你。你要好好学习,知道吗?”
前进点点头,笑了。
赵哥摸摸前进的头,站起来对我说:“阿兰啊,你找了个好丈夫。”
我也笑,说:“是啊。”
门关上,脚步声下楼。我站在门口,听见赵哥在楼下对前进说:“今天想吃什么?叔叔带你去。”
前进的声音很兴奋:“汉堡!”
“好,汉堡。”
声音远了。我回到厨房,锅里煮着汤,咕嘟咕嘟冒泡。我关了火,汤还在滚,慢慢平复下来。
晚上小松回来,已经九点多。前进睡了,他轻手轻脚洗漱,上床。我们分房后,他睡主卧,我睡前进的小房间,偶尔睡书房。书房里架了张单人床,窄窄的,翻身要小心。
有时夜里我起来喝水,看见主卧门下透出一点光。他在看书,或者在玩手机。我们之间隔着一扇门,几步路,却像隔了一条河。
备考的日子一天天过。我报了名,买了更多书。每天前进上学后,我就坐在桌前。看一会儿,发一会儿呆。书上的字认识,连成句子就陌生。那些公式,那些条文,像一堵墙,我撞上去,头破血流,墙还在那里。
有一次,我趴在桌上睡着了,梦见自己回到高考考场。卷子发下来,一片空白。我急,拿笔写,写不出字。监考老师走过来,说:“时间到了。”我就醒了,满脸是汗。
醒来是下午三点,该去准备晚饭了。我站起身,腿麻了,一瘸一拐走到厨房。洗米,切菜,开火。油烟升起来,糊在窗玻璃上。我擦了擦玻璃,看见上面自己的影子,模糊一团。
前进快期末考试时,我病了一场。发烧,咳嗽,浑身疼。小松说去医院,我说不用,吃点药就好。其实是怕花钱,也怕麻烦。
躺了三天,起来时头晕。小松已经送前进上学去了。桌上有粥,还温着。我喝了一口,没味道。
病好后,我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是过度疲劳,要注意休息。我笑笑,说好。
从医院回家的路上,风大起来,把落叶卷到空中,打着旋儿。我拉紧外套,领子竖起来,还是觉得冷。
街边的店铺亮着灯,面包店的暖光透出来,能看见架子上摆得整整齐齐的蛋糕。前进喜欢吃这家店的肉松面包,每次经过都要买。我停下来,想进去买一个,明天早上给他当早餐。手碰到门把,又缩回来。还是算了,医生说最近要吃得清淡。
继续往前走,经过公园。下午四点多,已经有家长带着孩子在玩了。滑梯那边挤满了人,秋千要排队。我站在栏杆外看,看那些跑来跑去的小身影,看那些跟在后面喊“慢点慢点”的爸爸妈妈。
有个小男孩,大概三四岁,跑着跑着摔了。他没哭,自己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又继续跑。他妈妈在不远处看着,没过去扶。我想,要是前进摔了,我肯定冲过去了。总是冲过去,总是扶,总是问疼不疼。小松说,我太紧张了。
也许他是对的。可我怎么不紧张呢?前进对那么多东西过敏,鸡蛋、牛奶、坚果,甚至有些水果。每次他吃没吃过的东西,我都提着一颗心,看他脸上会不会起红点,呼吸会不会变急。那次食物中毒后,我更怕了,怕到做噩梦,梦见他吃错东西,在我怀里抽搐,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这些,我没跟小松说。说了,他也只会叹气,说“你别老想这些”。
天色更暗了,路灯还没亮。灰蒙蒙的光里,一切都显得模糊。我加快脚步,得快些回家,前进五点半放学,小松今天开会,说会晚点接。我得去接。
到家时五点十分。我放下包,换了鞋,进厨房淘米煮饭。水龙头哗哗响,米在水里打转。我看着那些白花花的米粒,想起我妈说过,新米煮饭香。可我已经很久没吃过老家的新米了。
饭煮上,我又开始洗菜。青菜要一片片掰开洗,前进不喜欢吃梗,只吃叶子,我就把叶子掰下来,梗留着炒给自己吃。胡萝卜切成小块,土豆也是。前进喜欢软的,要煮久一点。
正切着,手机响了。我擦擦手,拿起来看,是老师发来的微信:前进妈妈,前进有点咳嗽,今天午睡时咳醒了几次。您注意一下。
我心里一紧,回:好的,谢谢老师。他早上出门时还好,可能是昨晚踢被子了。
老师说:最近天气变化大,孩子们容易感冒。班上已经有好几个请病假的了。
我说:我会注意的。
放下手机,我有点慌。前进身体不算好,一感冒就容易发展成支气管炎,上次咳了半个月才好。我把胡萝卜土豆倒进锅里,加了水,开大火煮。又去药箱找感冒药,看看过期没有。
药还没过期,我放在灶台边。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我把火调小,盖上盖。蒸汽从缝里冒出来,扑在脸上,湿湿热热的。
该去接前进了。我关火,拿上钥匙出门。
到学校时,门口已经站满了家长。我挤到前面,踮脚往里面看。孩子们排着队出来,一个个小黄帽,像一队队小蘑菇。我在第二队看见了前进,他戴着黄色小帽,背着小书包,低着头走路,不像平时那样东张西望。
老师领着他们到门口,一个个交到家长手里。轮到前进时,老师说:“前进妈妈,他今天精神不太好,您多留意。”
我摸摸前进的额头,不烫。“谢谢老师。”
牵着前进的手往家走,他的手有点凉。我问:“冷吗?”
他摇头。
“嗓子疼吗?”
他点头,又摇头。
“到底疼不疼?”
“一点点。”他小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