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饿。”
“多少吃点。”
他热了粥,我们坐在厨房吃。谁也没说话。吃完,他洗碗,我擦桌子。都收拾完,他说:“你太紧张了。”
“我紧张?”
“孩子有点不舒服,正常,不用太紧张。”
“孙老师打电话,我能不紧张吗?”
“我的意思是,你不用什么事都往最坏想。”
我没说话。他说得对,我总往最坏想。想前进生病,想他出事,想他离开我。这些念头像影子,跟着我,甩不掉。
“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他换了话题。
“就那样。”
“别太勉强,不行明年再考。”
“明年有明年的难处。”
他叹口气,不再说话。
夜里,前进又吐了一次。我收拾干净,给他换衣服,擦身。他迷迷糊糊的,说:“妈妈,难受。”
“我知道,吃了药就好了。”
“我想喝水。”
我去倒水,一点点喂他。他喝了几口,又睡了。我守在床边,不敢睡。摸摸他的额头,不烫。呼吸均匀了些。
天快亮时,我也睡着了,趴在床边。醒来时脖子酸疼,前进已经醒了,睁着眼看我。
“妈妈。”
“嗯,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
“饿吗?”
“饿。”
我煮了白粥,他吃了小半碗。看他吃得下,我放心了。请了一天假,在家陪他。他看电视,我看书。看一会儿,看他一眼,他好好的,再看书。
下午,他完全好了,玩积木。我坐在他旁边,看他搭房子,搭桥。他搭得很认真,舌头伸出来一点。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细细的绒毛看得见。
那一刻,我想,就这样吧。考试不过就不过,工作没有就没有。有前进,就够了。
可这念头只是一闪。晚上,前进睡了,我坐在书桌前,翻开书。还是得看,得考。不为别的,为有一天,前进不需要我了,我还能是自己。
十月底,小松单位忙,经常加班。接送前进的事,又落在我身上。有时他加班到很晚,回来时我们已经睡了。早晨我起床,他还在睡。我们像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两个房客,碰见了,点点头,说几句,又各自忙。
十一月初,老师又打电话来,这次不是生病,是前进上课不专心,作业马虎。我说我会说他。挂了电话,我坐在桌前,看摊开的书,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晚上前进回来,我说他。他不说话,低头玩手指。我说急了,声音大了。他抬头看我,眼里有泪。我立刻后悔了,抱他:“对不起,妈妈不该凶你。”
他哭起来,抽抽搭搭:“妈妈,我学不会。”
“慢慢学,妈妈陪你。”
“可是你总是看书,不陪我玩。”
我心里一痛。是啊,我总在看书,做题,陪他的时间少了。可我不看不行,不看,就永远困在这里。
那天晚上,我陪他做作业,做得很慢,很耐心。做完,又陪他玩了一会儿积木。他睡了,我继续看书。看到半夜,头昏脑涨,趴在桌上睡着了。
梦见在考场,卷子发下来,一片空白。我急,写名字,写不出来。监考老师走过来,收走卷子,说:“时间到了。”
我惊醒,一身冷汗。窗外天还黑着,看了看表,凌晨三点。我继续看书,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在荒漠里找路。
早晨,送前进上学。回来时,在小区门口遇见邻居周阿姨。她拎着菜篮,看见我,说:“阿兰啊,送孩子?”
“嗯。”
“真辛苦,天天接送。”
“还好。”
“你上班吗?”
“没,在家。”
“那好,有时间照顾孩子。”她笑笑,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她的话没说完,但我知道后面是什么。无非是,女人嘛,就该在家带孩子。
回到家,我继续看书。今天状态好点,看了两章。中午煮了面,吃完洗碗,午睡半小时。起来,继续看。到四点,去接前进。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重复。像推石头上山,推上去,滚下来,再推上去。石头还是那块石头,山还是那座山,只是我越来越累,力气越来越小。
十一月底,考试前一个月。我做了套模拟题,不及格。看着卷子上的红叉,我坐了很久。然后拿起笔,一道题一道题地改,改到后来,笔尖把纸戳破了。
小松回来,看见卷子,没说什么。晚上,他坐到我旁边,说:“阿兰,要不别考了。”
“为什么?”
“你太累了。”
“累也得考。”
“考了又怎样?就算考过了,你能找到工作吗?前进谁管?”
“我会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请保姆?我们请得起吗?让我妈来?她身体不好。你妈来?你愿意吗?”
我不说话了。他说得对,条条路都堵着。
“我不是不让你工作,”他语气软下来,“只是现在不是时候。等前进大点,上了初中,住校了,你再考,再工作,不行吗?”
“等前进上了初中,我就三十多了,谁要?”
“那就不工作,我养你们。”
“你养我们一辈子?”
“一辈子就一辈子。”
他说得认真,眼里有光。那是男人说“我养你”时的光,真诚的,笃定的。可这光让我害怕。我怕的不是他变心,是他累,是他倒下的那一天。
“让我再试试。”我说。
他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好。”
那晚,我躺在床上,想他的话。等前进上初中,还有四年。四年后,我三十三。三十三岁,重新开始,来得及吗?不知道。可不等,现在又能怎样?
前进翻了个身,靠过来。我搂住他,闻到他头发上的味道。他长大了,婴儿时的奶味没了,现在是儿童沐浴露的味道,甜甜的。
我想起他出生那天,护士把他抱给我,小小的一团,红红的,皱皱的。我抱着他,觉得全世界都在我怀里。那时想,我要给他最好的。最好的食物,最好的衣服,最好的教育。可现在,我连自己的工作都没有,怎么给他最好的?
越想越乱,干脆不想了。闭上眼睛,数羊。一只,两只,数到一百,睡着了。
梦里,我站在考场外,手里拿着笔,却找不到考场。走廊很长,两边都是门,门都关着。我跑啊跑,跑不到头。后来醒了,天还没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