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过来,坐下。动作有点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老板问,喝什么。
她说,我不知道。
我说,给她一杯和我一样的。
老板看看我,我面前是水。他说,水?
我说,嗯。
水来了。她拿着杯子,没喝。手指捏着杯壁,很紧。
我们都没说话。音乐在响,轻轻的,慢悠悠的。
过了一会儿,她说,这里很安静。
我说,嗯。
她说,我以为……
没说下去。
我问,以为什么。
她说,以为会很吵。
我说,你不喜欢吵。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惊讶,好像没想到我记得。
我说,猜的。
她低下头,看杯子里的水。水是透明的,映着吧台的灯,一晃一晃。
又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考试……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猜的。
她又不说话了。
我们就这样坐着。她喝水,一小口一小口。我看着她喝。
老板在擦杯子,声音细细的,沙沙的。
窗外偶尔有车过,灯光扫进来,一晃就没了。
我想问她这几年过得好不好,想问前进好不好,想问小松……算了,不问。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她先开口了。
她说,我找了工作。
我说,什么工作。
她说,财务,小公司。
我说,挺好。
她说,还在考证。
我说,嗯。
她说,就是……有点累。
我说,注意休息。
她说,知道。
对话干巴巴的,像晒干的草,一捏就碎。
水喝完了。她说,再要一杯。
老板又倒了一杯。
她捧着杯子,暖手。手指细细的,白白的。
我说,冷?
她说,有点。
我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她看看我,接过去,披上。外套很大,把她裹住了。
她说,谢谢。
我说,不客气。
然后又是沉默。
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我觉得她可能不会说话了,久到我想是不是该送她回去了。
她突然说,我有时候,会想起你。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转头看她。她没看我,看着杯子。
她说,不是故意的。就是……突然就想起来了。
我没说话,等她往下说。
她说,想起你站在路灯下,想起你递糖葫芦给我,想起你……在派出所的样子。
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我说,想我什么。
她说,不知道。就是想。有时候觉得你可怜,有时候觉得我可恨。有时候……不知道。
我说,嗯。
她说,你会不会恨我。
我说,不恨。
她说,真的?
我说,真的。
她说,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没为什么。
她就不问了,继续喝水。
水又喝完了。她说,我该走了。
我说,我送你。
她说,不用。
我说,送送吧。
她看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说,好。
我们站起来。我说先记账,以后再结,老板点点头。
走出酒吧,外面冷。风一吹,她缩了缩脖子。我的外套在她身上,她穿着,显得更小。
车停在路边。我打开车门,她坐进去。
车里也冷。我发动车子,开暖风。
问她地址。她说了,是以前那个小区。
路上没说话。只有暖风的声音,呼呼的。
到了小区门口,我停下车。她没立刻下车,坐着。
我说,到了。
她说,嗯。
但还是坐着。
我说,回去吧,不早了。
她说,今天……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她说,陪我喝酒。
我说,你没喝。
她说,水也是酒。
我笑了。她也笑了,很浅,嘴角弯了一下,就没了。
她解开安全带,脱外套。我说,穿着吧,冷。
她说,那你呢。
我说,我没事。
她就穿着了,下车。走到门口,回头看我。我坐在车里,没动。
她挥挥手,转身进去了。
我看她进去,看不见了,才发动车子,掉头,开走。
路上,我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我有时候,会想起你。”
就这一句,够了。
够我想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