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我醒了。
房间还暗着,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点灰白的光。我躺着没动,听着身旁均匀的呼吸声。阿澜睡得很沉,脸朝着我这边,一只手搭在枕头边,手指微微蜷着。
我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头发散在枕头上,睫毛很长。比醒着时柔和,没有那么重的黑眼圈。很漂亮,也像个孩子。
我想起昨晚她说“我很开心”时的语气,轻轻的,也有试探。我说“开心”的时候,心里其实很乱。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真的那部分,是坐在江边看灯的时候,是吃火锅她给我涮肉的时候,是躺在这里不用想着做饭洗碗的时候。假的那部分,是知道天亮了就得回去,回到那个家,面对小松可能怀疑的眼神,面对前进问我“妈妈昨晚去哪了”。
窗外的光又亮了一些。我轻轻起身,尽量不发出声音。阿澜动了动,没醒。
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外面是清晨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清洁工在扫地,唰,唰,一下一下。远处的天空慢慢染上一点橙红。
该走了。
我回到床边,穿上衣服。毛衣,裤子,袜子。动作很轻。穿好了,站在床边,看了阿澜一会儿。她还在睡,呼吸很平稳。
我从包里拿出便签纸和笔——包里总备着这些,记工作的事,记前进的事。想了想,写:我先走了,锅里有粥,热一下再吃。阿兰。
把便签贴在床头柜上,用她的手机压住一角。然后背上包,轻轻开门,走出去。
楼道里很安静。我下了楼,走到街上。清晨的空气很冷,吸进肺里,清醒了不少。我裹紧外套往公交站走。是她的外套,昨晚没还她,
早班车还没来。站台上只有我一个人。我靠着广告牌,等。天越来越亮,街边的店铺陆续开了门,早餐摊冒出热气。
车来了。我上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车子开动,窗外的景物开始后退。我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菜市场,学校,超市。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又好像不一样。
回到家,正好七点。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才拿出钥匙开门。
屋里静悄悄的。小松应该还在睡,前进也是。我轻手轻脚换鞋,把外套脱下来,塞进衣柜最里面。然后去厨房,开始做早饭。
淘米,煮粥。煎鸡蛋,热牛奶。切水果。动作熟练,像过去的每一个早晨。
粥煮好的时候,小松起来了。他走进厨房,睡眼惺忪。
“这么早?”他打了个哈欠。
“嗯,醒得早。”我说,把煎蛋盛进盘子。
他看了一眼灶台:“粥煮好了?我还说出去买包子。”
“煮了,喝粥吧。”
“行。”他洗漱去了。
前进也起来了,揉着眼睛走出来:“妈妈。”
“嗯,快去洗脸,吃早饭了。”
“哦。”
我们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吃早饭。小松在看手机新闻,前进小口小口喝粥。我给他们夹菜。
“昨晚睡得怎么样?”小松随口问。
“还行。”我说,“你呢?”
“老样子,半夜前进踢被子,我起来给他盖了一次。”
前进不好意思地笑:“我没有。”
“还没有,被子都掉地上了。”小松说。
我笑了笑,没说话。
吃完早饭,小松送前进上学,我去上班。在门口,小松说:“今晚我加班,可能晚点回。”
“好,晚饭给你留。”
“不用留,我在外面吃。”
“嗯。”
他们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电梯数字往下跳。然后回屋,收拾碗筷,洗碗,擦桌子。做完这些,换衣服,出门上班。
办公室里还是老样子。陈姐在泡茶,小褚和小蒋在讨论昨晚的电视剧。我打开电脑,开始工作。凭证,报表,数字。一个个格子,一个个数字,填进去,算出来。
中午吃饭,我和陈姐一起去食堂。她问我:“最近脸色好点了。”
“是吗?”
“嗯,比前段时间好,那会儿看着可憔悴。”陈姐给我夹了块排骨,“多吃点。”
“谢谢。”
“你儿子上初中了吧?”
“嗯,初一。”
“哎哟,那可辛苦,初中作业多。我家那个当年,天天陪到半夜。”
“还行,他挺自觉。”
“那你好福气。”陈姐说,“不像我家那小子,皮得很。”
我笑笑,低头吃饭。
下午继续工作。数字看久了,眼睛疼。我站起来,去接水。走到窗边,往外看。办公室在十五楼,看出去是楼,是路,是车。和从阿澜家窗户看出去,没什么不同。
但又好像有点不同。哪里不同,我说不上来。
下班回家,前进已经回来了,在写作业。我说:“爸爸加班,我们简单吃点。”
“好。”
我做了西红柿鸡蛋面。我们俩坐在餐桌前吃。前进一边吃一边说学校的事,谁和谁打架了,老师批评了谁。我听着,偶尔问一句。
“妈妈,”前进忽然说,“你昨天是不是很晚才回来?”
我心里一紧:“你怎么知道?”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你不在。”
“哦,妈妈……去同事家拿资料了。”我说,“吵醒你了?”
“没有,我就是看见你不在。”前进低头吃面,“爸爸说你工作忙。”
“嗯,是有点忙。”
“那你注意休息。”前进说,像个小大人。
我心里一酸,摸摸他的头:“知道了。”
吃完饭,前进继续写作业,我洗碗,拖地,洗衣服。做完家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播家庭伦理剧,婆婆媳妇吵得厉害。我看了一会儿,看不进去。
拿起手机,想了想,给阿澜发短信:
[外套在我这儿,怎么还你。]
发出去,等。过了几分钟,回过来了。
[不急,你先穿着。天冷。]
[下周见面给你?]
[好。]
[周五?]
[好。]
就这几句。我放下手机,继续看电视。但心里踏实了点。
晚上九点多,小松回来了。一身酒气。
“喝这么多?”我扶他坐下。
“应酬,没办法。”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
我去倒蜂蜜水,端给他。他喝了一口,说:“还是家里好。”
“知道家里好就少喝点。”
“知道了。”他睁开眼,看着我,“你今天……怎么样?”
“老样子。”
“哦。”他又闭上眼。
我看着他。结婚这么多年,他的样子变了,胖了点,头发少了点,眼角有皱纹了。但睡觉时的姿势,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侧着,蜷着。
“小松。”我叫他。
“嗯?”
“如果……”我说了两个字,停住。
“如果什么?”
“没什么。”我说,“去洗澡吧,早点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