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是虞国五公主玩乐的地方，养了都城所有貌美男子，作诗书、画美人、填精词，只为博长乐公主一笑，得一个近身伺候的机会。
现在依旧是如此，不少富贾公子求入，舍下万两黄金，一是为这天下大义的范粲，二是为博一博那能令渭江断流的绝代美人。
只可惜，美男常见，但美人却从不来。万花秋水的绝世辞赋不知出了多少，名扬八州的曲乐更是数不胜数，却就是传不到长乐长公主耳中。
秦亿云是第二日出发的，穿了她之前最爱的石榴红，戴上名贵凤冠，又打扮成光彩多人的样貌。城中男子听说她要出门，乌泱泱的差点将城门挤塌。
可他们没想到，长乐公主没走正门，直接从一偏侧小门离开了，且身边没带多少人，只一个老仆，和裴言手底下几十小兵。
边境别镇离都城并不近，马车晃晃荡荡走了小半月，一路上连书信都收不到了，且恰逢六月艳阳天，头顶日头晒得过分，将人心里照得燥热惶惶。
“冬娘，还有多久？”
秦亿云坐在宝香马车上，绯红色鹅帐微微飘动，四角铃铛清脆作响，和当初刚进洛城时一样，惹眼又奢华。
“快了快了，现在已经到了盐城，等再过五日，就能到别镇。”
只要到了别镇，宋晋和一来她就能看见他。
无端的，秦亿云竟紧张起来，拿起铜镜照了照自己的样貌，又看看盒子里准备的礼物是否周全。太久没见了，耽误了人家十八年，不知道痴心郎是否会原谅她。
这五日，犹如五年一般，迟迟不过。
一日捱一日，一夜捱一夜，终于到了别镇，秦亿云欢喜起来，连许久未见的笑都不吝啬起来。她让人寻了一处干净的小院，将自己梳洗妥当，一日日坐在边境线前等着郎君归家。
‘宋晋和，我给你准备了桃花酒，酿造十八年，应当很是醉人。’
‘宋晋和，十八年苦楚我替不过你，若是你愿意舍下燕国，我带你回虞国好不好？若……若是不愿，你可愿再舍下恭亲王身份？你若舍下万贯家财，我便也舍弃至尊之位，我们寻一小院，余生，有你，有我，赏花，厮守。’
秦亿云在心里想了好多好多，想自己要说的话，想她这半生的错，想他只要再能舍弃恭亲王之位，自己宁愿抛下公主头衔跟着他，想……她以后要寸步不离跟着他，将十八年的亏欠全部弥补……
想来想去，她想了三日，却不见一个影子。
冬娘都快侯不住了，派了边境的兵将上前打探，兵将们却说，恭亲王身受重伤，无力再战，打道回燕国了。
“回燕国了？”秦亿云喉间一哽，“那……可有书信，或是捎一句什么话？”
小兵摇摇头，说恭亲王此番回国，位及太上皇，燕国皇帝特命他住在皇宫，修缮了一大座寝殿，赏千万黄金，赐世代国公，集百名美人伺候。
‘咚、’白色瓷瓶落在地上，就有淡淡的桃花色酒水洒出来，洇在边疆线上。
冬娘扶着她欲劝说，秦亿云却摇摇头，“罢了，回去吧。”
“那些美人他不会要，太上皇、黄金他不一定会稀罕，但载入史册，名垂千古的机会，他最不想放过。”
由是，浩浩汤汤半个月的宝香马车，又回了虞国。此后，再没人提过让她去见一见宋晋和。
秦亿云还派人专门去打听过，听说那燕国皇宫果真劈了一半，改名太和府，府中住着燕国世代功臣，夜夜笙歌到天明。
周六还在虞国等着，等宋晋和来接他回家，或是一道信来让他离开。可宋晋和没有来，那信，也从五年之前就收不到了。
恍恍惚惚又是两年，秦亿云不再把自己关在皇宫，她常会来外面走走，来到城墙上，往北眺望。
“冬娘，史书上常说坐拥半边江山，享无边孤独，我年轻的时候很是不解，怎么会有人得了便宜还卖乖？如今还真到我受罚了。”
冬娘莞尔，跟在她旁边看守了一辈子的疆土，“公主后悔了？”
秦亿云摇头，“不悔，当初不悔，今日也不悔。若是重来一生，我还是会如此。今日的遗憾，左不过是我贪心太重，世事哪可能两全？我要这万里江山，就得不到枕边痴心人。”
冬娘笑，将她被风吹散的头发重新拢起，“还是悔，悔自己没再强些，得到那痴心人。”
“这倒是。”秦亿云笑，“若是再强些，将她那骨子里的‘燕’字剔了，让他一辈子跟着我。”
白日烟花乍起，腾空却不见一丝彩光，秦亿云只觉得好笑，不知道白日这烟花有什么好看。
她不知，冬娘也不知，只有燕国的皇帝，坐在皇位上守着看似千万疆土，却国库空虚的国家，喜欢看白日烟花。
“师父，你还真的……谁都没骗……”
“你许了我非死必得天下一统，许了她此生不入虞国，我以为迟早有一天要见面的，结果你死在岭山腹内了。”
“岭山难，岭山难，二十五年前断了你一双腿，二十五年后要了一条命，以后谁还敢横闯岭山？这岭山，就是虞国最好的守护。”
皇帝坐在皇位上，看着满殿奢华，眼中泪水纵横，“大将军，痴心郎，世人只知千古将，不知将才折妻腰。我们燕国哪是出了一位历史名人，明明是两位，恭亲王和恭亲王妃，都会被记在史书里，供后人称颂。”
“只是不知道这后人会遗憾这大将军为了美人用尽计谋，临到见面却身死岭山；还是赞美这位王妃心计手段，只钓一人，却钓到了燕国逆王，保她虞国百年无忧。”
宋天岫靠在龙椅上，看着满殿大臣，却无一熟悉，恍恍惚惚间，他好像也回到了小时候，回到宋晋和还只是他师父的时候，教他习字，又教他练枪。
那时，他问师父，“师父，这美人计当真有那么好用？为什么书上许多枭雄都葬于美人？”
宋晋和当时冷哼，“死于美人的，不配为枭雄。想当千古将才，哪里能被一女子左右？中美人计者，无非心志不坚，意愿不烈，若骨子里、血液里都刻着、淌着燕字，就不可能中计。”
那时他恍然，可今日……
“师父啊，我还真见了有一人，骨子里、血液里，刻着、淌着燕字，但中计颇深，千年难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