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征战,燕国在整片雄鸡大陆上已成为一方之主,除了西南角一个小小的虞国。
花花绿绿恶毒老头们走了一大半,只留下几个牙也掉没、腿疼腰疼、眼睛看也看不清的摸索着到皇宫来,“云儿,那宋晋和……他又要来了……”
十八年前他放了虞国一命,没想到如今又……
定国公拄着拐杖大喘气,“孽缘啊,都是孽缘。你……听说他手底下连一千兵士都没了,三十万黑甲兵,就只剩下了一千,这……还有什么可见的?他打得到虞国都城?”
不用说,肯定不能。
一千黑甲兵,连十八年前六万虞国懒汉都打不过,更别说十八年后已今非昔比的兵将。
裴言循着他的教诲,将虞国护义兵练得极好,虽说可能打不过十八年前的黑甲兵,但四六开还是有可能博个平手的。而宋晋和,今日居然想带一千黑甲兵来虞国?
简直天方夜谭。
月华殿内,秦亿云依旧宿在那张榻上,这十八年,皇宫里除了她这位长乐长公主,其他公主都已经出嫁,甚至阿弟,都有了后宫,添了几位自己的皇子公主。
十八年滔滔流水,风过青松,秦亿云再不似往年容貌,可冬娘却言,公主眼尾的皱纹,更添风韵。
皱纹。
秦亿云伸手抚了抚眼角,立马就有宫女举起铜镜,镜子里的她比十八年前皮肉松弛一些,但因日日保养,还显得皎丽,只是右眼眼角的皱纹,实在太深了些。
太医说,这是泪流太多导致,侧卧在榻上,悄悄流泪,所有的泪水就滑过那一个地方,凿出一道抹不去的泪痕。
秦亿云听完大怒,命人将那太医打了二十大板,斥他胡言乱话,损公主名声。
只是她刚打完,阿弟就亲自过去扶起他,给他升了两道官职,随后贴身随侍皇帝,再不为太医院小小院判。
秦经赋这会已经长大了,眉眼间有了父皇当初的影子,他将秦亿云扶起来,拍她的背,“阿姐,姐夫要来了,你当真不想见见他?若是你想见,我让人送你去边境别镇,咱们就悄悄见一回。”
可秦亿云摇头,捂着心口绞眉,“不见,当初说过了,若要见面,除非他打到虞国都城。你也不许给他开门,不准让他长驱直入,咱们虞国的都城,只能杀血祭路。”
“阿姐……”皇帝都于心不忍了,看着她不过三十却活得像个迟暮老人,“姐夫现在手里只有一千兵,你怎么忍心?若真要他打进来,那……那你能见到的只有尸体了。我听裴言说,这些年他受了好多伤,右手不利索了还总犯咳疾,整个人活脱脱瘦了两圈。”
秦亿云听着,眼里泪光一闪。
她又何尝不知道,她虽嘴上不饶,但关于他的消息,一日也没落下。打西国的时候右肩的伤化脓,整个肩膀眼看就要烂掉,他直接让人将那一块肉剜下,据说血淋淋的直接见了白骨。
在锦国的时候被敌方射到左腿,嘲讽他一世英名却是个废人,为了设局故意被人拖入地方大营,将本来麻木的双腿反复鞭挞,掀起袍子给一个个小兵小将嘲笑。
那夜,秦亿云一整晚没睡着。
她陪他一年,知道他最重的无非一统天下与自尊,曾经在王府让人走路都要小声的恭亲王,有一日却被绑在地牢掀开残废的双腿嘲笑。
她那夜没在他身边,却做梦梦到那间地牢里,她看着两腿疮痍,宋晋和披头散发,一身狼狈。
“王爷?”
她走上去叫他,可宋晋和睡死一般,噙着血头歪在一旁不答。
“王爷?王爷?”
她一连叫了好几声,奔上去摸他的脸,手指小心翼翼的、颤着,轻轻放到鼻子下。
没气息了。
‘轰——’倾盆大雨而下时,秦亿云从虞国榻上惊醒,然后跑去菩萨佛祖面前,跪了整整一夜,此后三月,她一直跪在佛像前,不言不语。
宫女不知缘由,年轻的公主皇子说她中邪了,但秦经赋和冬娘,都知道她在为一个人祈祷。
许是她折了二十年寿命的诚心被默许,又或者那三月心里的道歉被听见,燕国那几万人马最终还真打下了锦国,而宋晋和,也活下来了。
那日,她喝了十坛桃花酒。
秦经赋将她搂在怀里,喉间哽咽,“阿姐,你为虞国已经做得够多了,再没人比得过你。一世婚姻,十年苦谋,将我用心养大,就是父皇母后,也做不到你这般,虞国上上下下都感激你,他们再不需要你做什么了,去找找你自己想要的,我给你,好不好?”
皇帝劝秦亿云,秦亿云苦笑着,枕在他肩膀,泪水顺着右眼眼尾滑下。
约莫半个时辰后,秦经赋被叫去处理国事,冬娘陪在她身边,拿了帕子替她擦干净脸,又施脂粉戴钗环。
“旁人只以为公主舍了这一生,殊不知公主连上一世,也是如此模样。”
冬娘是真的老了,做起事来也没有往日利索,但胜在细心,且事事能办到秦亿云心里,“公主,两世筹谋,只得一痴傻人,明知陷阱却奋不顾身跳入,公主当真不见?”
“此次不见,恐怕再没有机会了。”
秦亿云抬眸,眼里泪水涌出。
冬娘便笑,笑着替她擦干泪,“老奴知道你想见,车马已经让人准备好了。皇帝准备了十八年的万花秋水你都不感兴趣,不是等王爷是等什么?”
十八年万花秋水。
秦亿云颤着唇苦涩,“我又不是小时候,还看那些貌美郎君做什么?”
冬娘瞅她一眼,“公主年龄虽长,但容貌依旧,别说这十八年,就是十八年后,还有郎君费尽心机想要进万花秋水。”
万花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