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助理推迟了。”林昭回答得很平淡,仿佛推迟一个重要会议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你这样子,我不放心。”
顾沉舟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但他的呼吸,却并没有立刻变得平稳绵长。
林昭也不催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顾沉舟苍白安静的侧脸上。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光线柔和,将他凌厉的轮廓模糊了几分,显出几分罕见的柔和与脆弱。
时间无声流淌。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人似乎终于抵挡不住药效和疲惫,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陷入了沉睡。
林昭轻轻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他走到窗边,将那道缝隙拉严,隔绝了外面大部分的光污染。然后,他回到客厅,没有开灯,就着窗外微弱的光线,慢慢收拾着餐桌上的残局。
蛋糕盒,咖啡杯,水杯……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做完这些,他又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灌满了保温杯。
最后,他回到卧室,在椅子上重新坐下。他没有睡意,只是借着昏暗的光线,长久地注视着床上沉睡的人。
顾沉舟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偶尔会因为梦魇或无意识的不适而轻轻动弹一下,发出模糊的呓语。林昭便伸出手,极轻地拍抚他的手臂或后背,像安抚一个惊悸的孩子。几次之后,顾沉舟似乎感知到了这份无声的抚慰,蹙紧的眉头渐渐松开,身体也放松下来,沉入了更深的睡眠。
夜,深沉寂静。城市的喧嚣被厚重的玻璃和窗帘隔绝,只剩下加湿器细微的嗡鸣,和两人交织的、清浅的呼吸声。
林昭靠在椅背上,疲惫感终于如潮水般涌来。但他没有睡,只是阖着眼,放任思绪飘散。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在成人礼回廊里,独自吃着点心、眼神寂寥的苍白少年。想起了三年多前,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站在林家老宅前,看着封条贴上大门时,身后似乎有一道沉默注视的目光。想起了重生后第一次在颁奖晚宴上,那道穿透人群、落在他耳后、沉静而灼热的视线。
原来,所有的“偶然”,都是某个人处心积虑的“必然”。
原来,在他以为自己孤身奋战、从废墟中重建一切的时候,一直有一个人在暗处,沉默地注视着他,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固执地,想要为他遮风挡雨。
即使那个人自己,早已千疮百孔。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绵密而持久的酸胀。不是疼痛,而是一种陌生的、近乎温软的悸动。像寒冬冻土下,被第一缕春风拂过的种子,悄然裂开一道缝隙,挣扎着想要破土而出。
他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在顾沉舟沉睡的脸上。那毫无血色的唇,因为低烧而显得格外干燥。
林昭起身,用棉签蘸了温水,小心翼翼地润湿他的嘴唇。动作轻柔得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顾沉舟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无意识地伸出舌尖,舔了舔湿润的唇瓣,然后微微侧过头,将半张脸埋进了柔软的枕头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叹息。
那一瞬间,林昭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里那堵筑了三年、冷硬如铁的墙,轰然坍塌了一块。
不是瞬间的崩溃,而是缓慢的、无声的消融。像阳光下的冰川,一点点化为春水,汇入心湖,泛起无法平息的波澜。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对顾沉舟的感情,早已脱离了最初的戒备、好奇、同情,甚至合作伙伴的范畴。它正在朝着一个危险而未知的方向,迅速升温。
而他,似乎并没有太多抗拒的力量。
或者说,内心深处,他并不想抗拒。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丝惶恐,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他重新坐回椅子,不再试图理清这纷乱的心绪。只是静静地守着,守着这个将他视为全世界、却又脆弱得随时可能消散的……傻瓜。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起一层极淡的、灰蒙蒙的白。漫长的冬夜,终于快要过去。
而某些冰封的情感,也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悄然解冻,流淌出温热的、生机勃勃的春意。
林昭伸手,极其轻柔地,将顾沉汗湿的额发拨开。
“睡吧。”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低地说,“天快亮了。”
而我们的故事,似乎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