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那晚之后,顾麟安成了603的常客。
每周三晚七点,他总是第一个到。有时带着食堂买的包子,说是给学长当晚饭——他知道周栖忙起来经常忘了吃饭。周栖起初拒绝,后来拗不过少年的坚持,也就默许了。
“学长,这个神经网络结构,为什么要加这个注意力机制?”顾麟安指着论文中的一段代码。
周栖放下手里的电路板,走过去看了一眼:“因为CT图像不同区域的重要性不同。病灶可能只占图像的百分之几,不加注意力机制,模型会把太多算力浪费在无关区域。”
“就像人眼会自然聚焦在重要的地方?”
“对。”周栖难得露出赞许的眼神,“比喻得不错。”
顾麟安低下头,耳尖微微发红。他喜欢看学长专注讲解时的侧脸,喜欢听学长平静温和的声音,喜欢这种纯粹的、只关乎知识的交流。
没有顾家少爷的身份,没有哥哥的光环,他只是顾麟安,一个认真好学的大一学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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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麟澈知道弟弟每周三晚都去周栖的实验室。
第一次听说时,他正在“深海科技”的临时办公室里看项目书。顾麟安打电话来,语气雀跃:“哥,学长今天教我写了一个医学图像预处理脚本,特别好用!”
顾麟澈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他……对你还挺耐心。”
“学长人超好的!”顾麟安没听出哥哥话里的复杂,“他还会问我吃没吃饭,上次我胃疼,他还给了我药。”
电话挂断后,顾麟澈盯着电脑屏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周栖对他从来只有冷嘲热讽、针锋相对,最多是棋逢对手时那种短暂的、不带个人情感的尊重。可对麟安,却会关心他吃没吃饭,胃疼不疼。
凭什么?
就因为他弟弟单纯、热情、不带有任何竞争目的?
顾麟澈关掉电脑,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璀璨如星河。他想起高中时,有次周栖发烧还坚持来考试,考到一半脸色白得像纸,却硬撑着做完所有题目。那次他比周栖高了十分——不是因为更厉害,只是因为对手不在状态。
考完后他在医务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没进去。
有些界限,一旦跨越,就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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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顾麟安在实验室晕倒了。
那天他感冒没好,又连续熬了两夜赶课程大作业,下午在周栖实验室帮忙整理数据时,眼前一黑就倒了下去。
再醒来时,他躺在校医院的病床上,窗外天已经黑了。周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个平板在看论文,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
“学长……”顾麟安声音沙哑。
周栖抬起头,放下平板:“醒了?感觉怎么样?”
“头疼……”顾麟安想坐起来,被周栖按住。
“躺着。你低血糖加疲劳过度。”周栖语气没什么起伏,但递过一杯温水的手很稳,“你哥电话多少?”
顾麟安愣了一下:“别……别告诉我哥。”
周栖看着他。
“他会担心的。”顾麟安小声说,“他最近公司事情很多,我不想麻烦他。”
周栖沉默了一会儿,收回手机:“那你得答应我,以后不许这样拼命。”
“可是项目进度——”
“项目没有你的健康重要。”周栖打断他,语气难得强硬,“我让你来实验室,是希望你学到东西,不是要你卖命。”
顾麟安怔怔地看着他,鼻子忽然一酸。
母亲在他五岁那年因病去世,父亲忙于顾氏集团的事,常年不在家。从小到大,真正关心他吃没吃饭、睡没睡好的人,只有哥哥顾麟澈。
而现在,又多了一个。
“学长,”顾麟安轻声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周栖推了推眼镜,避开了少年的视线:“因为你很努力。而且……”他顿了顿,“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以前的我。”周栖站起来,走到窗边,“也这么拼命,想证明自己配得上站在更高的地方。”
顾麟安看着他清瘦的背影,忽然很想问:那现在呢?你现在站在很高的地方了,可你快乐吗?
但他没问出口。
有些问题,问了就是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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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麟澈还是知道了弟弟晕倒的事——是顾麟安舍友说漏了嘴。
那天晚上十一点,顾麟澈的车停在校医院楼下。他推开车门时,看见周栖正扶着顾麟安从楼里走出来。少年脸色还是有点苍白,但精神看起来好多了,正笑着和周栖说什么。
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麟澈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他看着周栖把弟弟扶到路边的长椅上坐下,然后去自动贩卖机买了瓶热饮,拧开盖子才递过去。顾麟安接过,笑得眼睛弯起来,那笑容纯粹得刺眼。
顾麟澈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亲还在的时候。她也会在他生病时,这样耐心地照顾他,给他热牛奶,摸他的额头。
母亲走后,照顾弟弟就成了他的责任。可他总是做得不够好——太忙,太严厉,太想保护弟弟以至于忘了弟弟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而周栖,一个外人,却做得比他更像哥哥。
顾麟澈握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他转身回到车上,发动引擎,却迟迟没有踩油门。
手机震动,是顾麟安发来的消息:“哥,我没事啦!学长送我回宿舍了,你别担心!”
顾麟澈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好好休息。”
车子驶离校园时,他从后视镜里看到,周栖还站在宿舍楼下,看着顾麟安上楼。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显得那身影有些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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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麟安大二那年春天,“星栖医疗科技”拿到了第一轮千万级融资。
庆功宴那天,灵希喝多了,搂着周栖的肩膀说:“哥们儿,咱们这条路走对了!医疗机器人,救人的玩意儿,比那些割韭菜的APP强多了!”
周栖只是笑,浅浅地喝着手里的果汁。他不喝酒,这是他的原则——保持绝对清醒,才能随时应对任何问题。
宴会进行到一半,顾麟安来了。少年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抱着一小盆多肉植物,在人群中显得有些局促。
“学长,”他找到周栖,把多肉递过去,“恭喜。”
周栖接过,看着那盆精心打理过的、叶片饱满的植物,愣了一下:“谢谢。”
“它叫‘星美人’,很好养的。”顾麟安眼睛亮亮的,“放在办公室,累了看看绿色植物,对眼睛好。”
灵希凑过来,眯着眼睛打量顾麟安:“哟,小顾同学来了?怎么不带你哥一起来?”
顾麟安脸红了:“我哥他……在忙。”
“忙个屁。”灵希大着舌头说,“他就是放不下面子。当年在学校,他跟老周可是——”话没说完,被周栖用手肘撞了一下。
“你喝多了。”周栖平静地说,然后转向顾麟安,“别理他。要不要吃点东西?”
那天晚上,顾麟安待到很晚。他帮工作人员收拾残局,和周栖一起送走最后几个客人。深夜的街道很安静,两人站在酒店门口等车。
“学长,”顾麟安忽然说,“你很开心吧?”
周栖侧头看他:“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在做自己喜欢的事。”顾麟安认真地说,“我哥也是。虽然他总是忙,但每次跟我讲起‘深海’的项目,眼睛都是亮的。”
周栖沉默了一会儿:“你哥哥很厉害。”
“你也是。”顾麟安脱口而出,说完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车来了。周栖拉开车门,忽然问:“要不要送你回学校?”
“不用不用,”顾麟安连忙摆手,“我打车就好。学长你今天肯定累了,早点休息。”
他钻进出租车,摇下车窗挥手告别。车子开出去很远,周栖还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盆“星美人”。
路灯下,多肉植物的叶片泛着温润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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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来到2023年秋天,顾麟安大三。
三年里,他成了实验室最得力的助手,甚至独立完成了一个小项目——一个帮助视障患者识别药品标签的手机应用。周栖帮他联系了本地盲人协会做测试,反馈很好。
“你可以考虑把这个做成创业项目。”周栖在项目总结会上说,“虽然市场规模不大,但社会价值很高。”
顾麟安摇头:“我想先毕业。而且……我想做更难的事。”
“比如?”
“比如学长你在做的手术机器人。”顾麟安眼睛发亮,“我想进‘星栖’实习,可以吗?”
周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褪去大一青涩、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的少年,点了点头:“明年暑假,给你留位置。”
那天晚上,顾麟安兴奋地给哥哥打电话。
“哥!学长答应让我去他公司实习了!”
电话那头,顾麟澈正在开跨国视频会议。他示意会议暂停,走到窗边:“星栖?”
“嗯!”顾麟安的声音里满是雀跃,“哥,你会不高兴吗?”
顾麟澈看着窗外的夜景,沉默了很久。
他应该不高兴的。周栖是他十二年的对手,是他最不想让弟弟亲近的人。可这三年里,他看着弟弟因为周栖而变得更好、更自信、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他又说不出反对的话。
“不会。”顾麟澈最终说,“做你想做的。”
“谢谢哥!”顾麟安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那……哥你和学长,有没有可能……和好?”
和好?
顾麟澈笑了,笑声里带着自嘲:“我们从来没好过,哪来的和好?”
“可是我觉得……”顾麟安小声说,“你们其实挺像的。都很厉害,都很坚持,都不肯认输。”
“就是太像了。”顾麟澈轻声说,“所以才做不了朋友。”
挂了电话,顾麟澈继续开会,但整个晚上都有些心不在焉。
他想起上周在行业峰会上见到周栖。两人在洗手间门口擦肩而过,周栖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他也点了点头。
没有言语交锋,没有眼神挑衅,像两个最普通的同行。
可顾麟澈知道,那不是和平,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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