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3月,顾麟安大四下学期。
他的二十二岁生日要到了。
生日前一周,他开始失眠。不是因为焦虑,而是因为一个决定——他要在生日那天,向周栖表白。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藏了三年。从大一那场讲座开始,到实验室的每一个夜晚,到每一次学长耐心的讲解,每一次学长不经意的关心。感情像春天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爬满了整颗心脏。
他知道这很冒险。学长可能只把他当弟弟,当学生,当一个需要关照的后辈。他也知道哥哥和周栖之间复杂的关系,知道这份感情可能会让三个人都陷入尴尬。
可他还是想试一次。
二十二岁,他成年后的第一个重要生日。他不想再偷偷喜欢一个人,不想再在深夜里看着手机里偷拍的照片发呆。
他想告诉周栖:学长,我喜欢你。不是学生对老师的崇拜,不是弟弟对哥哥的依赖,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心动。
生日前三天,顾麟安约了周栖吃饭。电话里,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学长,这周三我生日,想请你吃个饭。就……就我们两个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好。”周栖说,“时间地点你定。”
“那……那我去你公司接你?”顾麟安心跳如擂鼓,“我……我拿到驾照了,想让你坐坐我开的车。”
又是一阵沉默。
“不用麻烦,我可以——”
“不麻烦!”顾麟安急切地打断,“我……我想让学长看看我开车的样子。我练了很久的。”
周栖最终答应了。
挂掉电话后,顾麟安在宿舍里跳了起来,然后又捂住发烫的脸,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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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1日,顾麟安二十二岁生日。
白天他照常上课,下午去实验室完成了最后的数据整理。五点半,他回宿舍换上了精心准备的衣服——浅蓝色的衬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外面是米白色的薄款风衣。
出门前,他对着镜子练习了无数遍:
“学长,我喜欢你。”
“学长,这三年,你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之一。”
“学长,我知道你可能只把我当弟弟,但我想告诉你,我对你的感情……”
每一句都说得磕磕巴巴。
最后他放弃,对着镜子里那个紧张得脸色发白的自己说:“顾麟安,你可以的。”
开车去“星栖科技”的路上,雨开始下了。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后来渐渐大起来。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城市的灯光在雨幕中晕开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周栖站在公司楼下等他,手里拿着一个包装简单的礼物盒。他今天也穿了衬衫,不过是更正式的浅灰色,外面套了件深色的西装外套。
“学长!”顾麟安摇下车窗,眼睛亮晶晶的。
周栖拉开车门坐进来,递过礼物:“生日快乐。”
是一支很贵的钢笔,笔身上刻着顾麟安名字的缩写。
“谢谢学长!”顾麟安握紧钢笔,手心微微出汗,“我……我们走吧。”
餐厅是顾麟安精心挑选的,一家氛围很好的西餐厅,私密性很高。点完餐后,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学长,”顾麟安终于鼓起勇气,“我有话想跟你说。”
周栖抬眼看他,眼神平静:“嗯。”
“我……”顾麟安深吸一口气,“我喜欢学长。喜欢三年了。”
雨声敲打着餐厅的玻璃窗,像某种不安的鼓点。
周栖握着水杯的手微微收紧。他看着眼前这个紧张得几乎要发抖的少年,看着他清澈的天空蓝眼睛里毫不掩饰的爱慕和期待,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麟安,”周栖的声音很轻,“你还小,可能分不清崇拜和——”
“我分得清。”顾麟安打断他,声音有些抖,但很坚定,“我知道学长很厉害,我知道我可能永远追不上你。但我不是崇拜你,我是喜欢你。喜欢你熬夜工作后揉眼睛的样子,喜欢你讲题时认真的侧脸,喜欢你明明很累却还坚持送我回宿舍的样子……”
他越说越快,像是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勇气说完。
“学长,我知道你和我哥……我知道你们之间有很复杂的关系。但那是你们的事。我……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有一个人,从十九岁到二十二岁,心里装的都是你。”
餐厅柔和的灯光下,少年的脸因为激动而泛红,眼睛却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周栖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麟安,”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我……”
“学长不用现在回答我。”顾麟安连忙说,眼眶有些红,“我只是……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可以考虑,可以拒绝,都没关系。我只希望……希望你不要因为这件事疏远我。”
周栖看着他,心口某个地方微微发疼。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愧疚?心疼?还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先吃饭吧。”周栖最终说,“菜要凉了。”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两人都很沉默。顾麟安低着头切牛排,周栖偶尔看看窗外,偶尔看看手机——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结账时,顾麟安坚持要付钱:“今天我生日,我请客。”
周栖没争。
走出餐厅时,雨已经下得很大了。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学长,我送你回去。”顾麟安打开车门。
“不用,我打车就行。”周栖说,“雨大,你开车小心。”
“不,我要送。”顾麟安固执地看着他,“我答应过要让学长坐我开的车。”
周栖看着他被雨打湿的刘海,还有那双执拗的眼睛,最终妥协了。
车子驶入雨夜的车流。雨刷器开到最快,前方依然是一片模糊。车内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引擎声。
顾麟安开得很小心,车速比平时慢很多。他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副驾上的周栖——学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看起来很疲惫。
“学长,”顾麟安轻声说,“你不用有压力。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就当我喝多了。”
周栖睁开眼,侧头看他:“你没喝酒。”
“我知道。”顾麟安苦笑,“但我宁愿你觉得我喝多了。”
十字路口,红灯。
顾麟安停下车,转头看向周栖。雨水在车窗上流淌,窗外的世界变得扭曲而梦幻。
“学长,”他声音很轻,“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有一点点喜欢我,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周栖看着他。
少年的眼睛里盛满了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那么干净,那么纯粹,像他从未拥有过的、也不敢奢望的东西。
绿灯亮起。
后面的车按喇叭催促。
顾麟安转回头,踩下油门。车子驶过十字路口,前方是一段下坡路,路灯光在雨幕中晕开成一片朦胧的光晕。
“麟安,”周栖终于开口,声音在雨声中几乎听不清,“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了。”
顾麟安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可是不走,怎么知道是不是错的?”
就在这时,对向车道突然冲出一辆失控的货车。
刺目的远光灯撕裂雨幕。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无比缓慢。
顾麟安猛打方向盘,同时几乎是本能地,用身体挡向副驾的方向——
“学长小心!”
剧烈的撞击声。
玻璃碎裂的声音。
世界天旋地转。
然后,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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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
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雨夜。
周栖在剧痛中恢复了一丝意识。他感到温热的液体从额角流下来,模糊了视线。他想动,却发现自己被卡在了变形的车厢里。
然后,他看到了旁边的顾麟安。
少年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银白色的头发被血染红,那双天空蓝的眼睛紧闭着,睫毛上还挂着雨滴。
“麟……安……”周栖用尽力气发出声音,却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救援人员赶到了,开始切割车门。
周栖想伸手去碰碰顾麟安,想确认他还有没有呼吸,想告诉他不要怕,想跟他说……
想说什么呢?
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又好像什么也说不出来。
意识再次模糊前,他最后看到的,是顾麟安安静侧脸上,凝固的、来不及说出口的告白。
和那只紧握着方向盘、骨节发白的手。
那双手,刚才还在为他切牛排,为他开车门,为他撑伞。
现在,却一动不动了。
黑暗彻底吞噬了所有知觉。
只有雨声,还在下。
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哀歌。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