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里,顾麟安抱着论文问他问题,眼睛亮晶晶的。校医院里,少年感冒发烧却不肯告诉哥哥。庆功宴上,他送来的那盆“星美人”,说“累了看看绿色植物对眼睛好”。
那么多细碎的、温暖的瞬间,现在都变成了淬毒的刀,一刀一刀凌迟着他的心脏——不,是顾麟安的心脏。
那颗心脏现在每跳动一次,都在说:你看,我还活着,用另一种方式。
可是顾麟安不在了。
那个会笑会脸红会紧张会兴奋的少年,不在了。
周栖抬起手,慢慢摸向自己的左胸。隔着病号服和绷带,他能感觉到皮肤下那个器官有力的搏动。那么真实,那么残酷。
门被轻轻推开,夜班护士进来查房。看到周栖醒了,她走近查看监测数据。
“心率有点快,”护士轻声说,“还是疼吗?需不需要止痛药?”
周栖摇摇头。
护士记录完数据,正要离开,周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器官捐献……捐赠者的家人,会知道心脏给了谁吗?”
护士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在医院工作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例——接受移植的病人,往往要面对复杂的心理负担。
“按照法规,双方信息是保密的。”护士的声音很温和,“但如果捐赠者家属特别要求,或者受体方同意,有时也会安排匿名见面。不过……”
她顿了顿:“你的情况比较特殊。捐赠者的哥哥……来过几次。”
周栖的身体僵住了。
“他就在你手术那天来的,在手术室外等了十几个小时。”护士回忆着,“后来你转入ICU,他每天都会来,站在玻璃窗外看一会儿,不说话,也不进来。直到上周……捐赠者的葬礼之后,他就没再来过了。”
顾麟澈。
那个和他争锋相对了十二年的人,那个骄傲的、从不低头的顾麟澈,在手术室外等了十几个小时。
他在想什么?看着弟弟的心脏被移植进宿敌的身体里,他在想什么?
恨吗?
应该恨的。
周栖闭上眼睛。
如果换作是他,如果躺在那里的是顾麟澈,胸腔里跳动着顾麟安的心脏……他也会恨的。
恨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么残忍,恨为什么活下来的不是自己的弟弟,恨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人。
灵希被说话声吵醒,揉着眼睛坐起来。护士朝他点点头,离开了病房。
“你醒了?”灵希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感觉怎么样?胸口还疼吗?”
周栖没有回答。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很久才问:“顾家……怎么样了?”
灵希沉默了一会儿:“顾老爷子受了打击,住院了。顾先生(顾明渊)在处理后事和公司的事。顾麟澈……”
他顿了顿:“他把‘深海科技’的所有项目都暂停了。顾氏那边也请了长假。没人知道他在做什么。”
周栖的手又按在了胸口。
那颗心脏平稳地跳动着,仿佛不知道外面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灵希,”周栖的声音很轻,“我该怎么……面对他们?”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灵希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灯光下,周栖的脸色苍白如纸,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此刻一片空洞。
“先养好身体。”灵希最终只能说,“其他的……以后再说。”
以后。
周栖扯了扯嘴角,那是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还有以后吗?
胸腔里这颗心脏每跳动一天,他就要背负一天的罪孽。每呼吸一次,他都要记得,这是顾麟安给他的生命。
而顾麟澈……
那个曾经会在辩论赛后对他说“下次赢回来”、会在食堂指出他算法漏洞、会在他创业时暗中帮忙的对手。
现在大概恨不得他死吧。
不,不是恨不得他死。
是恨不得他还回那颗心脏,哪怕那意味着周栖自己的死亡。
监测仪上的心率曲线又出现了波动。
“周栖,别想了。”灵希按住他的肩膀,“医生说了,你现在不能激动。那颗心脏……它需要时间和你身体融合,情绪波动会影响恢复。”
融合。
多么讽刺的词。
他和顾麟安,用这种方式“融合”了。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周栖说。
灵希看着他,最终点点头:“我去给你弄点吃的。有事按铃。”
病房门再次关上。
周栖缓缓侧过身,蜷缩起来。这个姿势压迫到胸口的伤口,疼得他额角冒汗,但他没有动。
疼痛是好的。
疼痛让他知道还活着。
疼痛让他记住,这份活着,付出了什么代价。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夜色深沉。远处高楼上,顾氏集团的标志在夜空中闪烁,像一只冰冷的眼睛注视着他。
周栖把手掌紧紧贴在胸口,感受着那颗心脏的跳动。
扑通。扑通。扑通。
“麟安,”他对着虚空低声说,眼泪无声地滑落,“对不起。”
“还有……谢谢。”
谢谢你的心脏。
谢谢你的生命。
谢谢你这三年,像一束光一样照进我灰暗的世界。
然后他在心里发誓,用这颗心脏的每一次跳动发誓:
我会替你活下去。
活出双份的人生。
双份的价值。
哪怕这条路布满荆棘,哪怕要面对顾麟澈淬毒的恨意,哪怕这辈子都要活在愧疚里。
这是我能为你做的,唯一的事了。
夜色渐深。
病房里,监测仪的绿灯规律地闪烁。
胸腔里,那颗二十二岁的心脏,坚强地跳动着。
仿佛在说:
没关系,学长。
没关系。
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我们一起走。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