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世界是白色的。

周栖最先感觉到的是疼。不是某处具体的疼痛，而是一种弥散的、浸润在每一寸骨血里的钝痛。然后才是听觉——仪器规律的低鸣，远处模糊的交谈声，还有自己粗重的呼吸通过氧气面罩的反馈。

他试图睁开眼，眼皮沉重得像压着铅块。

“周栖？能听见我说话吗？”

声音很熟悉，但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模糊不清。

周栖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终于掀开一条缝。刺目的白光让他立刻闭上，适应了几秒，才再次尝试。

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灵希的脸出现在正上方，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

“灵……希……？”周栖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别说话。”灵希的声音也在抖，他按了床头的呼叫铃，“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医生马上来。”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是混乱的。医生护士围上来做检查，测瞳孔反应，检查伤口，调整仪器参数。周栖像个提线木偶任人摆布，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感觉到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还有胸口一种奇怪的、沉重的压迫感。

“病人清醒了，意识状态恢复良好。”主治医生对灵希说，“但还需要观察。胸腔的手术部位要特别注意，不能让他情绪激动。”

胸腔？手术？

周栖努力回想，记忆却像是被打碎的镜子，只有零散的碎片——

雨夜。车灯。玻璃碎裂的声音。顾麟安侧过来的身体……

“麟安……”他猛地想坐起来，胸口立刻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别动！”灵希和护士同时按住他。

“顾麟安呢？”周栖抓住灵希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是刚从昏迷中醒来的人，“他怎么样了？”

灵希的眼神躲闪了一下。

那个瞬间，周栖的心脏——或者说，胸腔里那个器官——突然剧烈地收缩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灵希的声音哽住了。他松开周栖的手腕，转身对护士说：“能不能……让我们单独待几分钟？”

护士看了看监测仪上还算平稳的数据，点点头：“别太久，病人不能激动。”

病房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仪器的嗡鸣，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灵希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紧紧交握，指节泛白。他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周栖盯着天花板，胸腔里的压迫感越来越重。他不敢再问，害怕听到答案，可又迫切地需要知道。

终于，灵希抬起头，眼睛通红。

“周栖，你...”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你昏迷了整整十八天。”

十八天。

“顾麟安……”灵希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积蓄说出下一句话的勇气，“他在车祸当天……就宣布了脑死亡。”

当灵希说出那句话的时候，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栖的耳朵里突然响起尖锐的鸣响，盖过了所有声音。他看见灵希的嘴唇在动，却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世界在那一刻变成了无声的慢动作，窗外的阳光刺眼得不真实。

“什......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车祸撞击太严重，”灵希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他的颅骨……医生尽力了，但脑干功能已经完全丧失，靠呼吸机维持了三天……”

“三天。”周栖重复这个词，像在念一个陌生的咒语。

“周栖，你别激动先听我说完。”灵希先是安抚了周栖，但他说话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也在车祸中受了重伤，肋骨骨折刺穿了胸腔，心脏……心脏严重受损，需要紧急移植。”

周栖缓缓转过头，看向灵希。他的那双眼睛此刻空洞得没有焦距。

“医院找到了匹配的心脏源。”灵希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手背上，“是……是顾麟安的。”

“什么？”周栖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里有了裂缝。

“他十八岁生日那天，偷偷签了器官捐献协议。”灵希抹了把脸，声音断断续续，“顾家人一开始不知道……是医院在系统里查到的。你和他……血型都是罕见的Rh阴性，又正好匹配……”

“所以，”周栖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他的心……现在在我身体里？”

灵希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你手术做了十一个小时。术后感染，高烧，昏迷……我们都以为你挺不过来了。叔叔阿姨那边……我没敢说实情，只说你在忙一个大项目，暂时不能联系。葬礼……是上周办的，顾家没通知太多人。”

葬礼。

上周。

顾麟安下葬了，而他还躺在这里，胸腔里跳动着那个少年的心脏。

世界开始旋转。仪器发出的嘀嗒声变成了某种诡异的节奏，和胸腔里那个陌生的心跳声重叠在一起——

扑通。扑通。扑通。

那是顾麟安的心跳。

是那个会笑着叫他“学长”、会给他带食堂包子、会熬夜帮他整理数据、会紧张地问他能不能去实习的顾麟安的心跳。

是那个在生日雨夜，红着眼睛说“我喜欢你”的顾麟安的心跳。

是那个在最后一刻，本能地侧身想保护他的顾麟安的心跳。

而现在，这颗心在他的胸腔里跳动，温暖、有力、属于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

可那个人不在了。

“啊……”

声音先于意识溢出来。周栖的手按在胸口，手指深深陷进病号服里。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有破碎的、像受伤动物般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周栖……周栖你别这样……”灵希慌乱地站起来，“医生说了不能激动，你刚做完手术——”

“出去。”周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什么？”

“出去！”

这一声几乎是嘶吼。监测仪立刻发出尖锐的警报声，心率曲线剧烈波动。灵希被吓到了，他从未见过周栖这样——那个永远冷静、永远从容、永远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周栖，此刻蜷缩在病床上，整个人都在颤抖，像是随时会碎裂。

护士冲了进来。

“病人情绪太激动了！需要镇静剂！”

周栖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他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那么用力，那么鲜活，每一次搏动都在提醒他：你活着，是因为有人替你死了。

顾麟安死了。

那个有着天空蓝眼睛、笑起来像小太阳的少年，死了。

而他还活着，靠着那个少年的心脏活着。

“麟安……”他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眼泪终于决堤。不是安静的流泪，而是崩溃的、撕心裂肺的痛哭。他弓起身体，手死死按着胸口，像是想把那颗心脏掏出来还回去，又像是想把它按得更深、更深，深到可以假装它本来就是自己的。

“对不起……对不起……”他反复说着这三个字，尽管知道那个能听到的人已经不在了。

灵希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好友在病床上崩溃痛哭，看着护士按住他注射镇静剂，看着那个永远挺直脊梁的人一点点瘫软下去，最终陷入药物带来的昏睡。

他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到地上，用手捂住脸。

窗外阳光格外的好。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

可是有些东西，永远停在了那个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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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静剂的效力过去后，周栖再次醒来时已是深夜。

病房里只亮着一盏床头小灯，灵希趴在旁边的陪护床上睡着了，眼下有着浓重的阴影。监测仪有规律地低鸣，屏幕上绿色的波形平稳地起伏。

周栖静静地躺着，没有动。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胸腔里那颗心脏的跳动。平稳、有力、年轻——和顾麟安一样年轻。

记忆的碎片开始拼接。

餐厅里，顾麟安紧张地说“我喜欢学长”。雨夜的车里，少年固执地要送他回家。刺目的车灯，剧烈的撞击，最后那一刻侧身挡过来的身影……

还有更早的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