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自己的心情，却有些复杂。

一方面，他高兴弟弟这么开心，高兴有人能这样耐心地教他、引导他。

另一方面，那个人是周栖——这个认知又让这份高兴里掺杂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像是……某种领地被人入侵的不适感。

“哥，”顾麟安忽然凑过来，小声说，“我能喝点啤酒吗？就一杯，庆祝一下。”

顾麟澈皱眉：“你才多大。”

“我都十九了！”顾麟安抗议，“而且就一杯嘛……”

“不行。”顾麟澈态度坚决。

“学长……”顾麟安转向周栖，眼神可怜巴巴的。

周栖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顾麟澈，然后对服务员说：“麻烦拿瓶豆奶，热的。”

顾麟安：“……”

顾麟澈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豆奶上来了，周栖给顾麟安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他抬眼看向顾麟澈：“你喝什么？”

顾麟澈盯着他：“你也喝豆奶？”

“我开车。”周栖平静地说。

顾麟澈这才想起，周栖确实一直不喝酒——高中毕业聚餐时他就以茶代酒，大学时也是。以前顾麟澈觉得这人假清高，后来才隐约听说，是因为周栖父亲年轻时喝酒误过事，所以他家对酒很忌讳。

“我也开车。”顾麟澈说，“豆奶就行。”

于是三个人，在热气腾腾的火锅店里，一本正经地举杯喝豆奶。

顾麟安被这画面逗笑了：“我们好像在喝什么高端商务饮品。”

周栖眼里也掠过一丝笑意。

那顿饭吃了快两小时。后半段，顾麟安去洗手间时，桌上只剩下顾麟澈和周栖。

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两人各自低头看手机，谁也不说话。直到顾麟澈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工作消息。他皱眉回复，手指敲得飞快。

“深海科技遇到麻烦了？”周栖忽然问。

顾麟澈抬眼：“你怎么知道？”

“猜的。”周栖放下手机，“最近医疗AI投资领域在收紧，你们那个方向的初创公司融资都不容易。”

顾麟澈盯着他：“你倒是清楚。”

“行业动态，总要关注。”周栖顿了顿，“需要帮忙可以说。”

顾麟澈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你帮我？”

“不是帮你，”周栖纠正，“是如果‘深海’倒了，少了个像样的对手，很无聊。”

这话说得平静，但顾麟澈听出了里面的潜台词——认可。

他沉默了几秒，说：“不用。我自己能解决。”

“随你。”周栖不再多言。

顾麟安回来了，气氛重新活跃起来。结账时，顾麟安坚持要请客：“说好我请的！哥你不许抢！”

周栖也没争，只是说：“下次我请你。”

“真的？”顾麟安眼睛又亮了，“那说好了！”

走出火锅店时，天已经黑了。秋天的晚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我送你们？”顾麟澈问。

“不用，”周栖说，“我车就在前面。”

“那学长路上小心！”顾麟安挥手。

周栖点点头，又看了顾麟澈一眼，转身走向停车场。

顾麟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走吧，送你回学校。”

回去的路上，顾麟安一直很兴奋，说个不停。顾麟澈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

直到车停在宿舍楼下，顾麟安解开安全带，忽然说：“哥，我觉得学长人真的很好。”

顾麟澈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嗯。”

“你们……”顾麟安犹豫了一下，“能不能别老是针锋相对的？我觉得你们其实挺像的，应该能成为朋友。”

顾麟澈沉默了很久。

“有些关系，”他最终说，“不是非黑即白的。我和周栖……就这样挺好。”

顾麟安似懂非懂，但也没再多问，只是笑着说：“反正今天我很开心。谢谢哥来陪我吃饭。”

“傻。”顾麟澈揉了揉他的头发，“上去吧，早点睡。”

看着弟弟跑进宿舍楼的背影，顾麟澈在车里坐了很久。

他想起刚才饭桌上，周栖耐心听顾麟安说话的样子。

想起他给顾麟安倒热豆奶时自然的表情。

想起他说“少了个像样的对手很无聊”时，眼里那点不易察觉的、属于棋逢对手的尊重。

也想起两年前那场辩论赛，顾麟安在台下看周栖时，眼中初次绽放的光芒。

顾麟澈叹了口气，发动车子。

夜色中，城市灯火如星海。

有些路一旦走上，就回不了头。

有些关系一旦成形，就再难更改。

他和周栖之间，从十四岁那个秋天开始，就注定不会是朋友。

但或许……也不该是敌人。

至少，不该是现在这样的敌人。

只是当时的顾麟澈还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向着那个雨夜，向着那颗心脏，向着他们谁也无法预料的未来。

轰然前行。

【番外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