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远笑了,那笑容苍凉:“好,好……不愧是我大哥的儿子,够狠。”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麟澈,你知道吗,你小时候,我最喜欢抱你。那时候你父亲忙,你母亲走得早,你总是一个人坐在大宅子的台阶上,看着天发呆。我就想,这孩子太孤单了……”
他的声音低下来:“所以我带你去游乐园,教你骑自行车,陪你过生日……那时候我是真的疼你。”
顾麟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是后来,”顾明远转过身,眼神复杂,“你长大了,越来越像你爷爷,像你父亲……你们眼里只有顾氏,只有利益。而我,永远是那个‘二爷’,是可有可无的旁支。”
“所以你就恨我?”顾麟澈问。
“不,我不恨你。”顾明远摇头,“我恨的是这个家,是这个永远把我排除在核心之外的家。”
他顿了顿:“动手吧,麟澈。把我送进去,这样你在董事会的地位就稳了。也算是……二叔最后帮你一次。”
顾麟澈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雨声仿佛都静止了。
然后他说:“二叔,我不会让你坐牢。”
顾明远愣住。
“但你要离开顾氏,离开北京,永远不要再回来。”顾麟澈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那两个亿,我会补上。刘明和赵静,我会处理。从今天起,你就当……没有我这个侄子吧。”
顾明远看着他,眼眶红了。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放过我?”
“因为,”顾麟澈转过身,不再看他,“你曾经真的是个好叔叔。”
说完,他走出了包间。
周栖看了顾明远一眼,也跟了出去。
走廊里,顾麟澈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呼吸有些重。周栖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你其实可以把他送进去的。”周栖轻声说。
“我知道。”顾麟澈睁开眼,眼里有血丝,“但他毕竟……是我二叔。”
“心软了?”
“不是心软。”顾麟澈扯了扯嘴角,“是累了。顾家已经够脏了,我不想让它变得更脏。”
他站直身体,看向周栖:“今天的事,谢谢。”
“不用谢我。”周栖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那原零呢?”顾麟澈问,“他怎么知道赵静儿子的事?”
周栖想起刚才灵希的消息:“灵希去找他了。原零……好像对灵希挺在意的。”
顾麟澈挑眉:“那个原家小少爷?他和灵希……”
“不清楚。”周栖摇头,“但今天的事,他确实帮了忙。”
两人走出会所时,雨已经小了很多。街道湿漉漉的,路灯的光在水洼里碎成一片片光斑。
顾麟澈的人已经把刘明和赵静带走了。赵静的儿子那边,灵希安排的人也已经到位。
事情看似解决了。
但周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深度视觉的授权,”顾麟澈忽然开口,“明天会送到你公司。‘天枢科技’也会退出医疗机器人赛道。”
周栖点点头:“谢谢。”
“不用谢。”顾麟澈拉开车门,“这是交易的一部分。”
他坐进驾驶座,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看着前方被雨水洗刷的街道,很久才说:“周栖,今天……如果换作是你,你会怎么选?把你二叔送进去,还是放过他?”
周栖想了想:“我没有二叔。但如果是我父亲……”
他顿了顿:“我会和你做一样的选择。”
顾麟澈侧头看他。
雨夜的灯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周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张总是冷静自持的脸上,此刻有罕见的疲惫,但眼神依然清澈。
顾麟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高中时的某个午后。周栖在图书馆看书,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那时顾麟澈从旁边经过,故意撞了一下他的桌子。
周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平静地说:“顾同学,有事吗?”
那眼神和现在一样——清澈,坚定,像永远不会被击垮。
“周栖。”顾麟澈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顾麟澈的声音很轻,“如果麟安还在,看到我们今天这样……他会怎么想?”
这个问题太残忍,也太突然。
周栖感觉到胸腔里的心脏狠狠抽痛了一下——不是PTSD症状,而是纯粹的、尖锐的悲伤。
“他会很高兴吧。”他最终说,声音有些哑,“他一直希望……我们能好好相处。”
顾麟澈没说话,只是发动了车子。
车子缓缓驶入雨夜。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刷器规律摆动的声音。
很久之后,顾麟澈才说:“也许吧。”
也许麟安会高兴。
也许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但现在,他们已经回不了头了。
只能往前走。
哪怕前路依然布满荆棘。
---
车子开到周栖公寓楼下时,雨已经停了。
周栖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顾麟澈忽然说:“等等。”
他转身从后座拿过一个文件夹,递给周栖:“这个,你拿回去看。”
周栖接过:“这是什么?”
“深度视觉授权的正式文件,还有……”顾麟澈顿了顿,“‘天枢科技’在医疗机器人领域的所有专利和技术资料。从现在起,这些都是‘星栖’的了。”
周栖怔住:“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答应你的。”顾麟澈看向他,“而且,‘天枢’本来就不该存在。那是我二叔为了打压你才成立的空壳公司,没什么实际价值。”
周栖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厚厚的一叠文件。最上面那份,确实是深度视觉的授权协议,已经盖好了章。
“顾麟澈,”他抬起头,“你其实不用……”
“我知道。”顾麟澈打断他,“但我想这么做。”
两人对视。
车厢里昏暗的光线下,顾麟澈那双湛蓝色的眼睛深得像海。周栖在里面看到了很多复杂的东西——恨意、愧疚、疲惫,还有一丝……释然?
“周栖,”顾麟澈再次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我可能……永远都没法原谅你。因为每次看到你,我都会想起麟安,想起那颗在他身体里跳动、现在却在你身体里的心脏。”
周栖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但是,”顾麟澈继续说,“我也没法真正恨你。因为如果你死了,那颗心就停了。而我不想让麟安的心停止跳动。”
他顿了顿:“所以,就这样吧。我们做不了朋友,也做不了纯粹的敌人。就这样……保持现状,也许是最好的。”
周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点头:“好。”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走到公寓楼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顾麟澈的车还停在原地,车窗降下来一半,能看见他模糊的侧影。
周栖抬起手,挥了挥。
车里,顾麟澈看着那个站在灯光下的身影,很久才踩下油门。
车子驶入夜色,消失在北京五月的晚风中。
周栖回到公寓,打开灯。房间很干净,但也冷清。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
那颗心脏平稳地跳动着。
扑通。扑通。扑通。
像永不止息的生命之鼓。
手机震了一下,是灵希发来的消息:“搞定。赵静儿子已经安排好了,原零那边也打点好了。对了,顾麟澈没把他二叔送进去?”
周栖回复:“没有。让他走了。”
灵希:“……心软了?”
周栖:“也许吧。”
灵希:“那你呢?还好吗?”
周栖看着这条消息,很久才打字:“还好。”
只是胸腔里的那颗心,今晚跳得格外沉重。
像是在哀悼什么,又像是在期待什么。
他走到书桌前,翻开顾麟澈给他的文件夹。除了授权协议和专利资料,最底下还有一张手写的便签。
字迹锋利张扬,是顾麟澈的笔迹:
“周栖,活下去。替麟安,也替你自己。”
周栖盯着那行字,眼眶忽然发热。
他想起两年前,从昏迷中醒来,得知真相的那一刻。
想起这两年来,每一次被顾麟澈打压,每一次在深夜独自面对愧疚和痛苦。
想起今天,在会所里,顾麟澈选择放过顾明远时,那个疲惫而孤独的背影。
原来恨意之下,是这么复杂的东西。
原来他们之间,从来就不是简单的爱或恨。
而是纠缠,是羁绊,是两颗同样骄傲、同样破碎的灵魂,在黑暗中互相撕咬,又互相取暖。
周栖拿起笔,在便签背面写下一行字:
“你也是。”
然后他合上文件夹,走到阳台。
五月的夜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清新的气息。远处,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
明天,“星栖”将拿回深度视觉的授权,继续前行。
明天,顾麟澈将继续做他的顾家继承人,在商场上厮杀。
明天,他们依然是竞争对手,依然是彼此最棘手的敌人。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周栖抬手,按住胸口。
那颗二十二岁的心脏,在夜色中坚定地跳动。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