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两点,北京协和医院心外科。
周栖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病历本的边缘。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着米白色的薄针织开衫——都是容易穿脱的款式,但此刻却觉得领口紧得喘不过气。
“紧张?”旁边传来顾麟澈的声音。
周栖没看他:“没有。”
“那你抖什么?”
周栖低头,发现自己的手确实在微微发抖。他握紧拳头,想控制住,却抖得更厉害了。
一只温热的手忽然覆上来,包住了他的拳头。顾麟澈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掌心干燥,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别怕。”顾麟澈的声音很低,“我在。”
这话说得太温柔,温柔得不像顾麟澈。周栖诧异地转头,对上顾麟澈平静的眼神。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戏谑和挑衅,只剩下一种沉静的、让人安心的东西。
“36号,周栖。”护士叫号了。
周栖猛地站起来,顾麟澈也跟着起身,很自然地牵住他的手。周栖想抽回,顾麟澈握得更紧。
“顾麟澈……”
“要么牵着进去,要么我抱你进去。”顾麟澈挑眉,“选一个。”
周栖瞪他,最后还是妥协了。两人牵着手走进诊室,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情侣?
这个念头让周栖耳尖发烫。
诊室里坐着一位五十多岁的老专家,戴着眼镜,笑容温和。看到两人牵着手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周栖是吧?坐。”
周栖在诊桌旁坐下,顾麟澈就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椅背上,像个尽职的……家属?
“最近感觉怎么样?”医生翻看着病历,“心脏有不舒服吗?”
“还好。”周栖声音很轻,“就是……偶尔会疼。”
“什么样的疼?刺痛?闷痛?什么时候发作?”
周栖犹豫了一下:“情绪激动或者压力大的时候……会闷痛,喘不过气。”
医生点头,在病历上记录:“PTSD的症状。之前开的药还在吃吗?”
“有时候……忘了。”
“不能忘。”医生的语气严肃起来,“你这种情况,必须按时服药。心脏移植术后虽然恢复得很好,但情绪波动对心脏负荷影响很大。”
他抬头看向顾麟澈:“你是家属?”
顾麟澈面不改色:“嗯。”
“平时多注意他的情绪,别让他太累,也别让他受刺激。”
“明白。”顾麟澈搭在椅背上的手轻轻拍了拍周栖的肩膀,“我会照顾好他。”
周栖的背僵直了。
医生开了几张检查单:“先去抽血,然后做心电图和心脏彩超。结果出来再过来。”
走出诊室,周栖立刻甩开顾麟澈的手:“谁让你说是我家属的?”
“不然怎么说?”顾麟澈理所当然,“说我是你竞争对手?是你恨了两年的人?还是……”他凑近,压低声音,“睡过你的人?”
周栖的脸瞬间涨红:“顾麟澈你——”
“嘘。”顾麟澈手指抵住他的唇,“医院呢,别吵。”
那手指的温度灼热,周栖像是被烫到一样后退。顾麟澈笑了,收回手,插回裤兜:“走吧,先去抽血。”
抽血室里人不多。周栖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小臂。护士绑上压脉带,酒精棉擦过皮肤,带来冰凉的触感。
针扎进去的瞬间,周栖下意识闭了眼。然后他感觉到,另一只手被握住了——顾麟澈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握着他的手,拇指轻轻摩挲他的手背。
“怕打针?”顾麟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笑意。
“……不怕。”
“不怕你手这么凉?”顾麟澈把他的手握得更紧,“周栖,你撒谎的技术真不怎么样。”
周栖想反驳,但针已经拔出来了。护士贴好止血贴:“按五分钟。”
顾麟澈接过棉签,很自然地接替了周栖的手,按在针孔上。他的动作很轻,指尖的温度透过棉签传到皮肤上,痒痒的。
“我自己来。”周栖想抽回手。
“别动。”顾麟澈按住他,“按不好会淤青。”
两人坐在抽血室外的椅子上,顾麟澈认真按着棉签,周栖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跳莫名加快。
“顾麟澈,”他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顾麟澈抬眼看他:“我对你好吗?”
“至少……今天很好。”
“那是因为你今天要检查。”顾麟澈说得理直气壮,“等你检查完,该气你还是气你。”
周栖:“……”
他就知道。
按够五分钟,顾麟澈揭开棉签看了看:“嗯,没出血。”然后很自然地牵起周栖的手,“走,心电图。”
心电图室需要脱上衣。周栖拿着检查单,站在帘子外面,手指攥紧了单子边缘。
“怎么不进去?”顾麟澈跟过来。
“……要脱衣服。”
“我知道。”顾麟澈挑眉,“你怕我看?”
周栖瞪他:“你出去等。”
“不行。”顾麟澈推开帘子,“医生说家属可以陪同。”
“你不是我家属!”
“刚才在医生面前你怎么不说?”
周栖被噎住了。
帘子里面,护士已经在准备了:“周栖是吧?躺上来,衣服脱到胸口以上。”
周栖咬咬牙,走了进去。顾麟澈也跟着进来,还很贴心地拉好了帘子。
病床很窄,周栖躺上去,手指有些发抖地解开衬衫扣子。一颗,两颗,三颗……露出白皙的胸膛,还有胸口那道浅色的、纵向的手术疤痕。
顾麟澈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重了一瞬。
护士走过来,熟练地贴上电极片。冰凉的触感让周栖身体一颤。
“放松,别紧张。”护士说,“不然心电图会不准。”
周栖深呼吸,试图放松,但心脏跳得越来越快。监测仪器发出规律的嘀嗒声,屏幕上绿色的波形起伏。
“心率有点快啊。”护士看着屏幕,“120了。你紧张吗?”
“……有点。”
“别紧张,很快就好了。”护士调整着电极片位置,“对了,你胸口这个疤……是心脏手术?”
周栖的身体僵住了。
“嗯。”他声音很轻。
“恢复得挺好。”护士没多问,继续操作。
顾麟澈一直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的目光落在周栖胸口那道疤上,又移到周栖紧绷的脸上,最后落在监测屏幕的心跳波形上。
扑通。扑通。扑通。
那是顾麟安的心跳。
也是周栖的心跳。
现在,它们是一体的。
心电图做完,护士撕下电极片:“可以了。等会儿拿报告。”
周栖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扣扣子。但因为紧张,手指不灵活,扣了好几次都没扣上。
一只手伸过来,接替了他的动作。
顾麟澈低着头,认真地帮他扣扣子。从最下面一颗开始,慢慢往上。他的手指偶尔会碰到周栖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
“顾麟澈……”周栖的声音有些哑。
“嗯?”顾麟澈没抬头,专注地扣着最后一颗扣子。
“你……”
“我什么?”顾麟澈扣好扣子,却没有立刻收回手,而是掌心轻轻覆在周栖心口的位置,“这里……还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