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北京的热浪终于有了一丝消退的迹象。
“星栖医疗科技”的办公室里,灵希把一份签好字的文件推到周栖面前,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签了它,然后收拾东西。”
周栖低头看向文件——是一份为期两周的强制休假通知,下面已经签了灵希和几个高管的名字。
“灵希,公司现在……”
“公司现在好得很。”灵希打断他,靠在办公桌边缘,双手抱胸,“原家的资金到位了,之前卡脖子的项目都解冻了,新接的订单排到了年底——老周,你是创始人,不是卖身给公司的奴隶。该休息的时候就得休息。”
周栖还想说什么,灵希俯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直视他的眼睛:“你看看你自己,老周。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瘦得风一吹就能倒。上周开会的时候捂着胸口脸色发白,你以为我没看见?”
周栖沉默。自从餐厅那晚之后,他的PTSD发作确实更频繁了,胸口时常闷痛,夜里噩梦不断。医生建议他彻底放松,但他放不下公司。
“公司总不能一直依靠原家的资金。”周栖低声说,“那些钱……”
“那些钱是投资,不是施舍。”灵希直起身,语气缓和了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觉得用原零的钱心里过意不去。但老周,商场上的事,人情归人情,生意归生意。原家看中的是你的技术,‘星栖’的未来价值,这笔投资对他们来说不亏。”
他顿了顿,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而且……你要是真觉得欠人情,大不了……大不了我厚着脸皮去求我哥。让他也投点,或者帮忙牵线几个项目。总不能让你一个人扛着。”
周栖愣了一下,这才猛然想起——灵希,这个整天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和手术室之间打转、看起来散漫不羁的家伙,其实是美国医学界赫赫有名的灵家二少爷。只是灵希和他一样,都想靠自己闯出一片天地,所以很少提起家世。
“灵希,你不用……”
“别废话了。”灵希把笔塞进他手里,“签。签完就滚蛋,两周内别让我在公司看见你。这是CEO的命令。”
周栖看着灵希眼中不容置疑的关切,最终在文件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某种仪式,告别过去一个月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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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铁驶入南京南站时,已是傍晚。
周栖拖着简单的行李箱走出车厢,江南夏末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熟悉的、属于故乡的气息。站台上人来人往,方言吆喝声此起彼伏,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又好像有些不同。
他已经太久没有回来了。
十二年,从十四岁跳级去北京读高中开始,到二十六岁的今天,他回南京的次数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每次都是匆匆来去,像完成任务——春节待个两三天,中秋或父母生日可能只打个电话,有时还会以太累或太忙这种简单的理由不回去。
他总是说忙,要学习,要比赛,要创业,要……证明自己。
证明给谁看呢?
现在想来,或许只是证明给自己看——看,我做到了,我凭自己走到了今天。
可这一路走来,他失去了什么?
周栖站在出站口,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忽然有些恍惚。
“小栖!”
熟悉的声音传来。周栖转头,看见父亲周乐正站在不远处,手里举着个小牌子,上面用毛笔写着“接周栖”——是父亲一贯的风格,认真得有些古板。母亲赵媛媛站在父亲身边,正踮着脚张望,看到他时眼睛瞬间亮了。
“爸,妈。”周栖拖着行李箱走过去。
走近了,他才看清父母的样子——父亲头发白了大半,母亲眼角的皱纹深了许多。他们都老了。
“瘦了。”赵媛媛第一句话就是这个,眼眶瞬间红了,“怎么瘦成这样……”
周乐接过行李箱,仔细打量儿子,眉头皱起:“脸色也不好。在北京没好好吃饭?”
周栖张了张嘴,想说“吃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看着父亲眼中的担忧,看着他们鬓角的白发和脸上的皱纹——这些他之前每次匆匆回来都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如此清晰,如此尖锐地刺进心里。
然后,毫无预兆地,眼泪涌了出来。
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痛哭。他像个迷路多年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却发现路的那头,一直有人在等他。
“乖孩子……”赵媛媛一把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不哭,不哭啊,妈妈在呢……”
周乐站在一旁,手微微发抖,最终也伸出手,轻轻搭在儿子的肩膀上。
人来人往的出站口,一家三口就这样静静相拥。
周栖记不清自己哭了多久。他只记得母亲的怀抱很暖,父亲的手掌很厚实,南京夏夜的晚风很温柔。
像一场迟到了十二年的疗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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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周栖过着最简单的生活。
早上和父亲一起去菜市场,看父亲用南京话跟摊主讨价还价;下午陪母亲在花店里打理花草,学着辨认各种植物的名字;晚上一家三口坐在老房子的天井里,摇着蒲扇,吃井水冰过的西瓜,听父母讲街坊邻居的琐事。
他不提北京,不提公司,不提顾麟澈。
父母也不问。
只是母亲会在他发呆时,轻轻把一碟切好的水果放在他手边;父亲会在他半夜起来喝水时,假装起夜,顺便检查他房间的空调温度。
但有些事,瞒不住。
第四天早晨,周栖在浴室洗漱时,药瓶从洗漱包里滚了出来,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赶紧捡起来,但已经晚了——母亲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要换洗的毛巾,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药瓶上。
“小栖,”赵媛媛轻声问,“那是什么药?”
“……维生素。”周栖下意识撒谎。
赵媛媛看着他,没说话,只是走过来,接过药瓶看了看上面的标签——虽然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化学名称,但“心脏”“精神科”这样的字眼,她还是认得的。
那天晚上,周栖发现父母房间的灯亮到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