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早晨,北京的天空是一种干净的灰蓝色,阳光稀薄但清透。
周栖在七点整准时醒来,生物钟精准得不受任何节日影响。他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冬日的晨光便漫不经心地洒进来,照亮一室冷清。公寓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循环的细微声响。
他慢条斯理地洗漱,换上舒适的浅灰色家居服,然后去厨房煮咖啡。咖啡机发出熟悉的嗡鸣,香气渐渐弥漫。等待的时候,他倚在流理台边,望着窗外寂静的街道——难得的假期,连这座城市都仿佛放缓了呼吸。
平板电脑亮着,推送着节日相关的新闻和商业资讯。周栖端起咖啡杯,指尖滑动屏幕,目光平静地浏览着。一切都有条不紊,像过去的许多个早晨。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韩宇发来的消息。
「学长,圣诞快乐!今天天气真好,要不要一起出去逛逛?我知道有家新开的咖啡馆,甜品据说很不错:)」
周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回复:
「圣诞快乐。谢谢,不过我今天想在家休息。玩得开心。」
回复得客气而疏离。韩宇很快回了句「好的,学长也好好休息~」,附带一个可爱的表情,没再坚持。
周栖放下手机,继续看新闻。咖啡的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屏幕的一角。
他确实想一个人待着。这三个月来,他习惯了用工作填满所有空隙,鲜少有真正独处、什么也不做的时刻。今天是个机会——虽然下午还是打算整理一下节后要推进的项目思路,但至少上午,他可以允许自己什么也不做。
十点左右,门铃响了。
周栖有些意外地起身去开门,映入眼帘的是灵希那张笑嘻嘻的脸,以及他身后那位存在感极强的原零。原零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浅灰色的眼睛淡淡扫过周栖,微微颔首。
“圣诞快乐老周!”灵希晃了晃手里的纸袋,“知道你肯定没出门,给你带了好吃的!还有——这家伙非要跟来。”他侧身指了指原零,语气是惯常的抱怨,但眼里没什么真正的不耐烦。
原零从容地走进来,将手里拎着的一个精致糕点盒放在玄关柜上:“圣诞礼物。低糖的,你应该会喜欢。”
周栖无奈地笑了笑:“进来吧。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你会找借口不让我们来。”灵希熟门熟路地换鞋,把纸袋拎到餐桌上,“看看,我妈寄来的熏鱼,还有我早上烤的苹果派——虽然可能有点焦了。”
原零跟在后面,不着痕迹地接过灵希脱下的外套,和自己的大衣一起挂好,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餐桌上很快摆开了食物。灵希带的熏鱼咸香入味,苹果派虽然边缘确实有点焦黑,但内馅酸甜温热,配上原零带来的精致糕点,倒也凑出了一顿丰盛的早午餐。原零还变戏法似的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小瓶气泡酒和三个玻璃杯。
“一点点,庆祝节日。”他平静地说,手法娴熟地开瓶倒酒。
灵希举起杯子:“来来来,祝我们周总新的一年事业更上一层楼,也祝……”他顿了顿,目光在周栖脸上扫过,语气变得随意,“祝大家都能心想事成,烦恼退散!”
周栖和他碰了碰杯:“谢谢。也祝你和原先生。”
“什么原先生,”灵希灌了口酒,“叫他名字就行。对吧原零?”
原零轻轻晃着酒杯,浅灰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嗯。”
气氛轻松下来。灵希开始讲他最近在医院遇到的奇葩病例和搞笑病人,周栖偶尔接话,原零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听着,但会在灵希说得太夸张时,用一两句精准的补充或纠正把他拉回现实。周栖看着他们之间那种旁人难以插足的、默契又微妙的互动,心里那点独处被打扰的轻微不悦也消散了。
吃到一半,灵希忽然放下叉子,看向周栖,表情难得正经了几分。
“老周,”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昨天……我是不是喝多了胡说什么了?要是我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别往心里去。酒话当不得真。”
周栖切苹果派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没说什么。都过去了。”
灵希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想确认什么,但最终只是咧嘴一笑:“那就好!我就怕我这张嘴误事。来,喝酒喝酒!”
原零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掠过,没说话,只是又给灵希的杯子里添了点酒。
这顿早午餐吃到快一点才结束。灵希抢着收拾了桌子,原零则把带来的糕点盒仔细放进周栖的冰箱,还顺便检查了一下冰箱里的食材存量,记下了几样需要补充的。
“我们走了,不打扰你休息。”灵希拍拍周栖的肩,“真不跟我们去玩?原零说晚上有灯光秀……”
“不了。”周栖摇头,“你们玩得开心。”
送走两人,公寓重新安静下来。周栖站在客厅中央,听着关门声后的寂静,许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灵希刚才那番话,是试探,也是提醒——别多想,别回头。
他走回书房,打开了电脑。下午的计划是梳理节后“星栖”即将启动的一个新项目,关于可穿戴医疗设备与AI健康管理的结合。工作能让人专注,能屏蔽掉许多不需要的声音和画面。
时间在翻阅资料、整理思路、敲击键盘中悄然流逝。等他再次抬头看向窗外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冬日的白昼总是短暂。电脑右下角显示着六点零七分。
周栖保存文档,关闭电脑,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肚子适时地发出轻微的抗议,他才想起午饭虽然吃得丰盛,但现在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了。
他起身,从衣柜里拿出厚实的羽绒服和围巾。突然想出去走走,顺便买点东西。公寓附近的便利店应该还开着,或许可以买些简单的食材,回来煮碗面。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漫无目的地散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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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街道比想象中冷清。圣诞节对于这座庞大的城市而言,更像是商家促销和年轻人约会的由头,并非真正的家庭团聚时刻。路灯早早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街边的橱窗装饰得闪闪发光,圣诞树、铃铛、彩灯,洋溢着一种与他无关的热闹。
周栖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寒风刮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他拐进了一个熟悉的街心公园,这里平时有不少老人和孩子活动,但此刻也安静下来,只有零星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行色匆匆的路人。
他在一张空置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没有立刻去买东西的打算。公园中央那棵装饰了彩灯和星星的圣诞树孤独地闪烁着,背景是铅灰色的天空。空气清冷,吸入肺腑,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净凛冽。
就这样坐着,什么也不想,只是看着天色一点点暗沉下去,看着远处楼宇的窗户渐次亮起灯火,像星星坠落人间。难得的放空时刻,大脑得以从繁杂的工作和思绪中短暂抽离。
直到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闯入视野的边缘。
周栖的身体先于意识僵住了。
公园另一条小径的拐角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身形高挑,穿着一件看起来并不算特别厚实的黑色大衣,没有围巾,双手插在口袋里,侧对着这边,微微仰头看着那棵圣诞树,一动不动。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晰而略显瘦削的侧脸轮廓,鼻梁挺直,下颌线紧绷着。
是顾麟澈。
周栖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一种失控的速度疯狂擂动起来,重重撞击着胸腔,带来一阵尖锐的闷痛。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立刻起身,转头就走,当作什么都没看见。双腿却像灌了铅,钉在原地。
而就在这时,那个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清冷的空气,隔着三个月的光阴,隔着无数尚未言明也或许永远无法言明的种种。
顾麟澈显然也愣住了。他的瞳孔在路灯下微微收缩,脸上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愕然,随即是更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翻涌。但他很快稳住了,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立刻走过来,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周栖。
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公园里的风声,远处隐约的车流声,甚至自己过于响亮的心跳声,都变得模糊不清。
最终,是顾麟澈先动了。他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过来。脚步声踩在枯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周栖紧绷的神经上。
他在长椅前停下,距离不远不近,一个礼貌而疏离的社交距离。
“周栖。”顾麟澈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带着冬夜的寒气,但语气是平稳的,“圣诞快乐。”
周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时竟发不出声音。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然后移开了视线,落在面前冰冷的地面上。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顾麟澈继续说,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吃过晚饭了吗?”
周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而生硬:“正准备去吃。”
“一起吧。”顾麟澈的邀请来得自然,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今天过节,一个人吃饭太冷清了。我知道附近有家店还不错。”
周栖的手指在口袋里蜷缩起来,指甲抵着掌心。“不用了,我……”
“就当是……老同学叙叙旧?”顾麟澈打断他,声音里多了点什么,像是恳求,又像是某种疲惫的坚持,“周栖,就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