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栖抬起头,终于看向他。路灯的光落在顾麟澈脸上,他看起来……比记忆中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那双湛蓝色的眼睛依旧深邃,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里面翻涌着太多他读不懂也不想去读懂的东西。
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几圈,最终咽了回去。周栖听见自己用一种近乎漠然的声音说:“随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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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是附近一家颇有格调的西餐小馆,暖色调的装潢,柔和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食物和咖啡的香气。因为圣诞,每张桌上都点缀着小小的圣诞装饰。客人不多,大多是成双成对,低声交谈着,氛围温馨。
他们选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服务生递上菜单,微笑着说了句“圣诞快乐”。
点菜的过程沉默得近乎尴尬。顾麟澈没有征求周栖的意见,直接对服务生报了几个菜名,然后补充:“饮料要热柠檬水,谢谢。”
周栖垂着眼,没有反对。他听到那几个菜名——烤南瓜浓汤,香煎银鳕鱼配芦笋,嫩烤小羊排,凯撒沙拉……都是他以前喜欢的口味。心脏某个地方被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
服务生离开后,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偶尔走过的行人,窗内是暖光、低语,和他们之间凝固的空气。
周栖盯着桌布上的花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冰凉的杯壁。他能感觉到顾麟澈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着他,让他几乎喘不过气。脑子里很乱,各种念头纷杂闪过,又被他强行压下去。他清楚地知道,他们之间已经不可能了。生活总要继续,他也一直在努力往前走,朝好的方向。不能再回头,不能再陷进去。
“最近……怎么样?”顾麟澈终于打破了沉默,声音不高,在轻柔的背景音乐里显得有些模糊。
周栖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又很快移开,语气平淡无波:“还不错。”
简短得不能再简短的回答,彻底堵死了继续寒暄的可能。顾麟澈似乎也并不意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尴尬的寂静再次蔓延。
幸好,服务生及时送上了前菜和饮料。热气腾腾的浓汤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柠檬水的温度透过玻璃杯传到掌心,带来些许暖意。
“趁热吃。”顾麟澈说着,很自然地拿起汤勺,却没有先动自己那一份,而是用公用勺,往周栖的汤盘里添了一勺额外的汤料——那是他以前总爱挑出来先吃的部分。
周栖的指尖颤了一下,几乎是用尽了全部自制力,才没有立刻躲开。他盯着那勺多出来的南瓜和烤面包丁,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冷硬:“我自己来。”
顾麟澈的动作顿在半空,然后缓缓收回勺子,放回原位。他抬眼看向周栖,眼神很深,里面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无奈,又像是早就预料到的平静。
“你还是和之前一样。”他低声说,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周栖没有回话,只是拿起自己的勺子,默默开始喝汤。味道很好,温热鲜甜,熨帖着冰冷的胃,却丝毫无法缓解心口的滞涩。
接下来的时间,顾麟澈没有再试图给他夹菜,也没有再找话题。他只是安静地吃着,偶尔抬眼看看周栖,目光沉静。周栖则全程低着头,机械地咀嚼着食物,味同嚼蜡。
吃到一半,顾麟澈放下刀叉,擦了擦嘴角,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我跟家里……彻底谈崩了。爷爷收回了我在顾氏的所有职务和权限,冻结了我名下大部分资产。林薇那边,我也明确拒绝了,她父亲不太高兴,不过……就这样吧。”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现在,‘深海’是我唯一的依仗,虽然……顾氏还在继续打压。”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不过没关系,还能撑。”
周栖握着叉子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他依旧低着头,盯着盘子里剩下的小半块鳕鱼,没有说话。灵希昨晚的醉话,此刻得到了冰冷的印证。
“所以,”顾麟澈的声音继续传来,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那三个月,我不是故意消失,也不是……和谁在一起。我被家里软禁了一段时间,后来……情况你也看到了。那条‘对不起’,是真的。”
周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闷痛蔓延开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眼,看向顾麟澈,目光冷静得近乎残忍:“那都和我没关系了。”
他顿了顿,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疏离的优雅:“如果没有别的事要说的话……”
“再陪我去个地方吧。”顾麟澈打断他,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请求的意味,“吃完之后。不会太久。”
周栖下意识地想拒绝,想说“太晚了”,想说“没必要”,但话到嘴边,对上顾麟澈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他却听到自己用干涩的声音吐出一个字:
“行。”
说完他自己都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顾麟澈似乎也松了口气,眼里的紧绷感散去些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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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账离开餐厅,寒风立刻裹挟上来。周栖拉紧了围巾,跟着顾麟澈走向停车场。顾麟澈的车是一辆很普通的黑色SUV,不是他以前常开的那些。
车子驶离繁华街区,渐渐朝着城市边缘开去。窗外灯火渐稀,夜色浓稠。周栖安静地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景象,一言不发。顾麟澈也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开车。
大约四十分钟后,车子拐上一条盘山公路,路灯越发稀少,最终完全消失。只有车灯劈开前方浓密的黑暗,两侧是黑黢黢的山林轮廓。路很静,几乎没有对向来车。
最终,车子在一个开阔的观景平台停了下来。顾麟澈熄了火,关掉车灯。
瞬间的黑暗过后,眼睛适应了环境。周栖望向窗外,怔住了。
他们位于半山腰一处突出的平台上,下方是整个北京城的夜景,无边无际地铺展开来。此刻正值夜晚最繁华的时刻,万千灯火汇成一片璀璨的星海,蜿蜒的道路是流淌的光河,高大的建筑如同发光的积木,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地平线,与更远处深紫色的天幕相接。城市的喧嚣被距离过滤,只剩下无边的寂静和眼前壮阔而安静的辉煌。
风很大,从敞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寒意,却也将车里沉闷的空气一扫而空。
“这里……”顾麟澈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有些低沉,“之前没带你来过。心情不好的时候,偶尔会自己开车上来坐坐。”
周栖望着那片令人心悸的浩瀚灯海,没有说话。景色很美,美得几乎让人忘记呼吸,忘记所有烦扰。但越是这样,心底某个地方就越发清晰地疼痛起来。
他收回视线,转向驾驶座的方向。车内很暗,只能勉强看清顾麟澈模糊的侧脸轮廓。
“你有什么要说的,”周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很清晰,“就直接说吧。”
顾麟澈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栖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山风几乎要将那点耐心吹散。
“好。”顾麟澈终于开口,声音干涩,“那个……能不能……”
“不能。”周栖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他甚至知道顾麟澈想说什么——给他个机会,哪怕知道周栖可能不会原谅。但他连听都不想听完。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换上一个更平静、更理智的语气,尽管指尖在不受控制地轻颤:“既然来都来了,这里环境也合适,不如我们把话说清楚。”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客观冷静,不掺杂个人情绪:“顾麟澈,我们都是成年人了。过去几个月发生了很多事,对你,对我,都是。生活还要继续,我也在努力往前走,往好的方向走。”
他看向窗外那片灿烂却遥远的灯火,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们继续这样下去,是不可能的了。不是恨不恨,原不原谅的问题,是我觉得……再这样纠缠下去,对我自己不公平。我不能再让自己陷在过去的泥潭里。”
他转过头,目光在黑暗中努力聚焦,试图找到顾麟澈的眼睛:“就到此为止吧,别再让我们的关系变得更难堪了。恋人做不成,至少……以后在商业上,还可以有正常的来往。”
说完,他伸手,从羽绒服的内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小巧U盘,递向顾麟澈的方向。
“这里面,是‘星栖’明年开春要启动的一个新项目的部分前期资料和合作意向框架。”周栖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项目涉及可穿戴医疗设备与AI健康管理平台,其中硬件整合和数据安全模块,正好是‘深海’目前技术积累能够覆盖的。不是施舍,是正常的商业合作机会评估。”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是以我个人,周栖的名义,也是以‘星栖’技术决策者的身份,给你的一个机会。当然,最终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能不能靠它让‘深海’东山再起,重新站起来——”
周栖的目光在黑暗中变得锐利而清醒。
“——能不能像以前一样,堂堂正正地跟我竞争,或者合作,得看你自己了。”
银色U盘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在窗外遥远灯火的微弱映照下,泛着一点冰冷的金属光泽。
它像一把钥匙,又像一道界限。
打开了通往未来的某种可能性,也彻底划清了过去的纠缠。
山风呼啸着灌满车厢,吹散了所有未尽的言语和未能落下的情绪。
顾麟澈久久地凝视着那枚U盘,没有立刻去接。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双在夜色中依然明亮的湛蓝色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周栖。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