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席间,周栖果然主动接过了更多话头,巧妙地周旋,以“顾总最近项目压力大,胃疾有些反复”为由,挡掉了后续几轮猛烈的劝酒。他说话不疾不徐,态度谦和却坚定,让人难以再强求。顾麟澈配合地露出些微不适的表情,沉默地喝着服务员换上的热汤。
宴席终于在九点多结束。送走供应商的人,两人站在酒店大堂,被空调冷风一吹,酒意反而更鲜明地翻涌上来。
电梯平稳上升。封闭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以及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酒气的温热气息。顾麟澈靠着轿厢壁,闭着眼,呼吸有些重。周栖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叮”一声,楼层到了。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无声。
走到房间门口,顾麟澈摸索着房卡,动作有些迟钝。周栖已经刷开了自己的门,转身看向他。
“需要帮忙吗?”他问。
顾麟澈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看了他几秒,才慢慢摇了摇头,声音低哑:“不用……谢谢。早点休息。”
周栖点了点头,正要进屋,脚步却顿住了。他看着顾麟澈依旧有些发红的侧脸和明显不稳的身形,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拿过了他手里的房卡。
“我送你进去。”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刷开了顾麟澈的房门。
房间格局和他那间一样。周栖扶着顾麟澈的胳膊,将他带到床边坐下。顾麟澈似乎真的累了,顺从地坐下,抬手又按了按额角。
“你坐着,我去给你倒点水。”周栖说着,走到迷你吧前,拿了瓶矿泉水,拧开,又试了试水温,觉得太凉,走到洗手间,将水倒掉一半,兑了些热水。
他端着温度适宜的温水走回来时,顾麟澈正低着头,手指插进浓密的黑发中,衬衫领口敞得更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在房间昏黄的灯光下,显得莫名有些……脆弱。
周栖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将水杯递过去:“喝点水,会舒服些。”
顾麟澈抬起头,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周栖的手指。两人都微微一顿。顾麟澈的视线落在周栖脸上,那双被酒意浸染的蓝眼睛,此刻雾蒙蒙的,像是深海中起了波澜,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涌动,看不真切,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慢慢喝着水,目光却一直没离开周栖。周栖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视线,低声道:“那你休息,我先……”
话没说完,手腕忽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掌握住。
力道不重,甚至有些迟疑,但那触感真实而灼热,像一块烙铁,烫得周栖浑身一僵。
顾麟澈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重的酒意和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周栖……”
周栖猛地抽回手,动作快得有些狼狈。心脏在胸腔里失控地狂跳起来,酒精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冲得他头晕目眩。
“你喝多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紧绷,“早点睡。”
他不敢再看顾麟澈的眼睛,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反手带上了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周栖大口喘着气,走廊柔和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照出惊魂未定的苍白和未褪的红潮。手腕被握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那灼人的温度,顺着血液一路烧到心脏。
房间里,顾麟澈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床边,手里还握着那杯温水。他盯着紧闭的房门,眼中翻涌的雾气渐渐散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黯蓝和一丝清晰的痛楚与懊悔。
他缓缓抬手,捂住脸,发出一声低低的、近乎痛苦的叹息。
而一门之隔,周栖慢慢滑坐到地毯上,背靠着门板,手按着左胸。那里,那颗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力道和速度撞击着胸腔,像是在抗议,又像是在宣告着什么。
酒精在血液里燃烧,理智的堤坝被冲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那些被刻意压抑、刻意忽略的东西——山顶寒风中的对视,生日礼物的重量,担保文件上签下名字时的决绝,还有刚才手腕上那一瞬间滚烫的触碰——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
他知道,有些东西,终究是骗不了自己的。
南国潮湿的夜,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悄无声息地弥漫进来。
这一夜,隔着一道门,两人都彻夜未眠。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