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

周栖几乎是睁着眼睛看着酒店房间的天花板，从浓重的夜色，到窗帘缝隙透出第一缕灰白。手腕上被顾麟澈握住过的地方，那灼热的触感仿佛烙在了皮肤深处，反复灼烧着神经，混合着酒精残余的眩晕和一种陌生的、让他心慌意乱的悸动。

他试图用工作复盘来驱散这纷乱。微芯科技的产线参数、精工封装的新工艺细节、宴席上那些客套又暗藏机锋的对话……画面清晰，逻辑却总是轻易滑向那个昏暗房间门口，顾麟澈那双被酒意浸染、雾气朦胧又暗流汹涌的蓝眼睛，还有那声低哑的、仿佛带着钩子的“周栖”。

他猛地坐起身，走进浴室，用冷水一遍遍冲洗脸颊。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稍稍压下了心头的燥热，却无法平息胸腔里那颗异常活跃的心脏。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眼神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属于迷茫的痕迹。

不能再这样下去。他对自己说。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商务出差，是工作。顾麟澈只是喝多了，一个无意识的举动，一个酒后的失态。而他自己……也只是被酒精和陌生的环境影响了判断。

他将这一切归结为意外，用力地、一遍遍地在心里加固那层理性的壁垒。然后，他换上干净的白衬衫，仔细打好领带，戴上眼镜，镜子里又恢复了那个冷静自持、专业可靠的周总模样。

只是，当八点半的敲门声准时响起，他拉开门，看到门外同样西装笔挺、却同样眼下带着倦色、神色间有一丝不易察觉僵硬的顾麟澈时，那刚刚垒好的壁垒，还是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早。”顾麟澈的声音有些低，带着刚洗漱过的清爽，但仔细听，能辨出一丝紧绷，“休息好了吗？”

“嗯。”周栖点头，声音平稳，“走吧。”

今天的行程是拜访深圳本地的几家潜在渠道商和合作伙伴，为项目后续的市场推广铺路。依旧是马不停蹄，依旧是密集的会议和交谈。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们依然默契。在介绍项目优势时，一个讲技术壁垒，另一个立刻补充临床应用前景；在面对渠道商关于售后和风险的质疑时，两人一唱一和，将预案解释得滴水不漏。专业层面，他们依然是无可挑剔的搭档。

然而，所有的交流都严格限制在工作范畴内。语速平稳，用词精准，目光交接仅限于必要的示意，肢体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昨天在工厂车间里那些无意间的靠近、低声的耳语、手臂偶尔的触碰，全都消失了。他们之间仿佛竖起了一道无形的、透明的玻璃墙，看得见彼此，却隔绝了所有工作之外的气息和温度。

午餐是在一家匆忙解决的简餐。席间只有关于下午行程的简短确认，然后便是沉默地进食。气氛凝滞得让随行的、供应商安排的一名本地助理都察觉到了异样，小心翼翼地不敢多话。

下午的拜访结束后，距离晚上返程的航班还有几个小时。助理提议可以去附近的创意园区逛逛，或者去海边走走，被两人几乎同时婉拒。

“回酒店吧，还有些资料需要整理。”周栖说。

“我也有几封紧急邮件要处理。”顾麟澈接口。

于是，车子又驶回了酒店。在电梯里，两人分别按了自己的楼层，数字跳跃，空气安静得只剩下机械运转的微响。

“晚上机场见。”周栖在电梯门打开时说道，没有看顾麟澈。

“……好。”顾麟澈的声音从即将闭合的门缝里传来，低沉依旧。

周栖回到房间，关上门，却没有立刻打开电脑。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如织的车流和行人。深圳午后炽热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房间里空调很足，他却觉得有些闷。

他知道自己不对劲。那种刻意维持的冷静和距离，本身就是一种异常。他应该像以前一样，公事公办，心无旁骛。可那道门，那只手，那声呼唤，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虽渐渐平复，潭水却已不再是从前的潭水。

他烦躁地扯松了领带。

另一间房里，顾麟澈站在浴室镜子前，用冷水拍打着脸。他盯着镜中自己眼底的红丝和下颌绷紧的线条，懊悔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他昨晚确实喝多了，但远没到失去理智的地步。那一瞬间握住周栖手腕的冲动，像是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在酒精和疲惫的催化下，猝不及防地冲破了闸门。他看到了周栖眼中的惊惶和逃离，那一刻，他真想时间倒流。

他太急了，也太蠢了。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的、脆弱而崭新的平衡，差一点就被他亲手打碎。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让这次出差，以这样一个尴尬冰冷的隔阂收场。至少……要把状态拉回到工作伙伴的正常轨道上。

犹豫再三，他拿起手机，给周栖发了条消息：「关于上午‘讯通渠道’提到的区域代理分级问题，我这边补充了一些数据，发你邮箱了。另外，回程飞机上，可能需要再对对明天跟董事会汇报的要点。」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心脏悬着。既怕没有回复，又怕回复得过于冷淡。

几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周栖：「邮件收到。汇报要点上飞机再对，我这边也整理了一份。」

公事公办的语气，但至少……有回应了。顾麟澈松了口气，又有些说不出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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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程的航班在夜晚起飞。头等舱座位宽敞，私密性也不错。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过道。

飞机平飞后，周栖打开了阅读灯和平板电脑，调出那份汇报要点。顾麟澈也拿出了自己的笔记本。

“先从市场反馈这部分开始？”周栖主动开口，目光落在屏幕上，没有看顾麟澈。

“好。”顾麟澈点头，也将注意力集中到文件上。

最初的讨论还有些生涩和刻板，但随着话题深入具体的数字、逻辑和策略，那种属于他们二人的、高效的思维频道再次接通。语速逐渐加快，问题直接尖锐，偶尔有不同的意见，也能快速交锋、达成一致。

工作，是他们之间最安全、也最熟悉的纽带。当沉浸其中时，那些尴尬和隔阂似乎被暂时搁置了。

不知不觉，飞机已飞行过半。空乘送来了饮品。周栖要了杯温水，顾麟澈点了咖啡。

“少喝点咖啡，”周栖忽然说，眼睛还看着屏幕，“你昨晚就没睡好。”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了一下。周栖的手指在平板上顿住，仿佛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顾麟澈握着咖啡杯的手也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