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舱内光线昏暗,只有他们座位上方两盏阅读灯洒下柔和的光晕,将两人笼罩在一个相对独立的小空间里。引擎的轰鸣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短暂的沉默后,顾麟澈低低“嗯”了一声,将咖啡杯放到一边,拿起了那瓶矿泉水。“你也是,”他看着前方座椅的靠背,声音很轻,“黑眼圈挺重的。”
周栖没说话,只是端起温水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划过喉咙,缓解了一丝干涩。
“……昨晚,”顾麟澈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沉,也更艰难,“我喝多了。有些……失态。抱歉。”
他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像卸下了一块石头,又像在等待某种宣判。
周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顾麟澈几乎以为他不会回应了。
“没关系。”周栖最终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工作场合,难免。”他将“工作场合”四个字,咬得清晰而刻意。
顾麟澈的心沉了沉,但同时又奇异地松了口气。至少,周栖愿意用“工作场合”这个框架来定义和包容那个意外,这意味着,他依然愿意维持表面上的合作关系。
这或许,已经是当下最好的结果。
“嗯。”顾麟澈应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讨论继续进行,但气氛似乎微妙地缓和了一些。虽然依旧保持着距离,但那种刻意营造的冰冷感消散了。偶尔在交换意见时,目光会有短暂的接触,不再那么迅速地移开。
飞机开始下降,透过舷窗,能看到北京城熟悉的、璀璨如星海般的灯火,在黑暗中铺陈开来,带着一种庞大而沉默的吸引力。
“回来了。”顾麟澈看着窗外,低声说了一句。
“嗯。”周栖也望向那片灯火。离开不过短短两天,却仿佛经历了一场微型的风暴。此刻看到这片熟悉的景象,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舱内广播响起,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调直座椅靠背。两人各自收拾好东西。在飞机轮子触地的那一下轻微震动中,周栖忽然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顾麟澈说: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顾麟澈侧头看他。周栖的脸在舱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但轮廓清晰。他没有转头,依然看着前方。
“是啊,”顾麟澈也低声回应,目光深邃,“新的一天。”
飞机滑入跑道,缓缓停稳。旅途结束,他们又要回到那个熟悉而又复杂的战场。
但有些东西,或许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改变。像深海下的暗涌,表面平静,内里却已积蓄了新的力量,等待着未知的方向。
拿好行李,随着人流走向出口。北京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来,瞬间驱散了机舱内的沉闷。
“我司机在那边。”顾麟澈指了指一个方向。
“我叫了车。”周栖点亮手机屏幕。
在即将分道扬镳的闸口,顾麟澈停下脚步,看向周栖:“下周的董事会汇报……”
“我会准备好。”周栖点头,“资料明天发你确认。”
“好。”顾麟澈顿了顿,“路上小心。”
“你也是。”
简单的道别后,两人转身,汇入不同方向的人流。
周栖坐进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机场高速夜景,手轻轻按在胸口。心跳已经恢复了平稳。
深圳的那一夜,像一场短暂的、脱离轨道的梦。梦里有潮湿的风,灼热的触感,和失控的心跳。但梦总会醒。
他们回到了北京,回到了现实,回到了彼此复杂而明确的位置上。
这样也好。周栖闭上眼睛。至少,项目在向前推进,合作在继续。至于那些暗涌……就让它留在深海之下吧。
而另一辆驶向市区的车里,顾麟澈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流动的光影,眼神幽深。
抱歉说过了,隔阂暂时被工作掩盖了。但有些东西,一旦破土,便再也无法彻底埋回地下。
他知道,他们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纯粹的对立、或后来刻意营造的“纯粹”合作了。
有什么东西,已经在南国潮湿的夜里,悄然滋生。
而未来会如何,他看不清。他只知道,他不能再像昨晚那样冲动,也不能再像今天白天那样刻意逃避。
他需要更耐心,也需要更强大。强大到足以保护他想保护的,争取他想争取的——无论是“深海”的未来,还是……其他。
车子驶入霓虹深处,将机场的喧嚣远远抛在身后。
北京,用她一贯的沉默和庞大,迎回了她的子民。而属于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在晨光与暗夜之间,在理智与情感的缝隙里,缓慢而坚定地书写着新的篇章。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