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深圳回来后的第一周,顾麟澈消失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消失。他依旧出现在“深海”与“星栖”的联合办公区,参加必要的会议,审阅文件,做出决策。但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比以往更厚重、也更冰冷的气场。那种在深圳最后一晚流露出的短暂脆弱与试探,像是被彻底封冻在了南国潮湿的夜色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燃烧的专注和沉默的狠劲。
他几乎不眠不休。办公室的灯常常亮到凌晨,咖啡消耗量惊人。他对项目细节的苛求达到了新的高度,任何一点瑕疵、一个数据的微小波动,都会被他揪出来反复推敲,直到找到根源、彻底解决。不止一个人私下抱怨,跟顾总开会像在经历一场没有硝烟的高压审讯。
但奇怪的是,这种高压之下,“深海”团队的效率不降反升。或许是顾麟澈那种破釜沉舟、以身作则的姿态感染了他们,或许是“深海”此刻真的退无可退,整个团队呈现出一种惊人的凝聚力和战斗力。几个原本被顾氏打压得快要放弃的边缘技术小组,硬是被顾麟澈用极有限的资源和近乎偏执的信念重新盘活,竟在封装工艺的一个微小分支上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为整个项目节省了近15%的成本,并提升了良品率。
周栖将这些变化看在眼里。他在联合会议上依旧冷静专业,与顾麟澈的交流严格高效,仿佛深圳那晚的尴尬从未发生。但私下里,他让灵希通过医院的关系,给顾麟澈的秘书递过两次提醒注意休息和饮食的便签,附上了些温和的安神茶和营养剂。没有署名,但顾麟澈看到那些熟悉的笔迹和搭配,沉默了很久,然后让秘书收好,继续埋头工作。
他知道周栖在看着他。以一种冷静的、保持距离的、却并非全然漠然的方式。这并没有让他放松,反而像是一种无声的鞭策。他必须更快,更强,更无可挑剔。
转变的契机,出现在四月末的一个深夜。
顾麟澈正在办公室审阅一份法务起草的、关于“深海”核心知识产权在新的控股架构下的保护协议初稿。这涉及到他将个人名下仅剩的、未被顾氏冻结或控制的最后一点资产——包括那套郊区公寓,以及几个早期独立投资项目的权益——与“深海”进行更深度捆绑,构筑一道法律防火墙,以抵御顾氏未来可能发起的更直接攻击。
手机震动,是一个来自美国的加密号码。他皱了皱眉,接通。
“顾先生,晚上好。希望没有打扰您休息。”电话那头是一个略显苍老但异常清晰的男声,说的是英文,带着德克萨斯口音,“我是詹姆斯·霍华德,代表‘北极星资本’。我们对你和‘星栖’合作的那个医疗AI项目,以及……你个人目前的处境,非常感兴趣。”
顾麟澈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提了起来。北极星资本——硅谷最顶级、也最神秘的风投之一,以眼光毒辣、出手凶狠、且完全不按常理出牌著称。更重要的是,他们与顾氏在美国的几大主要竞争对手关系密切,甚至有传闻,北极星背后有军工复合体的影子,与原氏家族在某些领域也存在竞争与合作交织的复杂关系。
顾氏的手,伸不到那么远,或者说,不敢轻易伸过去。
“霍华德先生,”顾麟澈稳住呼吸,用流利的英文回应,声音听不出波澜,“很意外接到您的电话。不过,关于项目合作,我们目前有稳定的中方资方,并且……”
“噢,别误会,年轻人。”霍华德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玩味,“我们对你和‘星栖’的合作细节当然有兴趣,但那不是今晚通话的重点。我们感兴趣的是你——顾麟澈,一个被自己家族逼到墙角、却依旧能抓住‘星栖’这根救命稻草,并且在绝境中还能让团队爆发出这种能量的……‘叛逆者’。”
顾麟澈没有接话,静静听着。
“我们知道顾氏对你做了什么,也知道他们接下来可能会做什么。”霍华德的声音压低了些,透出资本的冷酷与精准,“切断供应链上游,通过行政手段拖延你们的医疗器械注册审批,甚至……利用舆论,翻出当年那场不幸的车祸和心脏移植旧事,从道德层面攻击你的合作伙伴周栖先生。这些手段,以顾霆远的作风,做得出来。”
顾麟澈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寒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攻击项目,攻击“深海”,他都有心理准备。但把矛头指向周栖,翻出麟安的旧事……这是他的底线,也是他最大的恐惧。
“你们想说什么?”顾麟澈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我们想给你提供一把刀,顾先生。”霍华德不紧不慢地说,“一把足够锋利,能让你割断顾氏勒在你脖子上的绳索,甚至能反过来让他们感到疼痛的刀。不是资金——那太显眼,也太容易被狙击。是技术,是渠道,是……他们暂时无法触及的、更高维度的游戏规则。”
“条件?”顾麟澈直接问。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来自北极星这样的掠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