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四月的雨夜。
雨丝细密如针,将维多利亚港两岸的璀璨灯光晕染成一片朦胧而冰冷的光雾。中环某栋摩天大楼高层,一间私密性极高的会客室内,空气却干燥而紧绷。
顾麟澈坐在深灰色的沙发上,对面是詹姆斯·霍华德,以及北极星资本亚太区的另一位合伙人,一位眼神锐利如鹰隼的华裔女性,安娜·林。霍华德本人比顾麟澈想象中更显苍老一些,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灰蓝色的眼睛却带着与其年龄不符的精明与活力。安娜·林则年轻许多,一身利落的黑色套装,沉默地观察着,偶尔在霍华德停顿的间隙,用清晰准确的中文补充或确认某个细节。
会谈已进行了一个多小时。没有寒暄,没有试探,直接切入最核心的利益交换与风险条款。北极星方面展现出了顶尖资本机构的高效与冷酷,提供的方案比邮件中更为具体,也……更为苛刻。
他们不仅要优先合作权和部分技术授权,更要求在“深海”未来可能进行的B轮及以上融资中,拥有反稀释条款和优先清算权。同时,那份“战略性观察席位”被具体化为一个拥有特定信息查阅权和在极端情况下(如顾麟澈失去对“深海”控制、或项目出现重大道德法律风险时)的干预期权。
“干预期权?”顾麟澈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安娜·林。
“一种保险措施,顾先生。”安娜·林的声音平稳无波,“我们投入资源,自然希望避免最坏的情况发生。这项权利有严格的触发条件,且我们承诺,除非必要,不会主动使用。它更像是一把锁在保险柜里的钥匙,希望永远用不上。”
话说得漂亮,但顾麟澈听懂了潜台词——一旦他走偏,或者局势失控,北极星有权力“纠正”方向,甚至接管部分控制权。这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我需要时间考虑这些新增条款。”顾麟澈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接受。他知道自己筹码有限,但也不能毫无底线。
“当然。”霍华德端起骨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但我们也有时间压力,顾先生。据我们所知,顾氏已经注意到你在活动,并且开始接触几家你们在东南亚的潜在代工厂。他们的效率,有时候比你们想象的要高。”
这是施压,也是提醒。顾麟澈面上不动声色,心脏却沉了沉。顾家的动作果然快。
“另外,”安娜·林补充道,将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推到顾麟澈面前,“这是我们初步筛选出的,可以立刻对接给你们的特种材料供应商名单,以及数据通道的接入协议草案。你可以先看看。我们展示了诚意,现在,轮到你了。”
顾麟澈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三家欧美公司的详细资料,其中一家甚至是以对华出口管制严格著称的军工背景企业。协议草案条款清晰,确实能解燃眉之急。诱惑巨大。
窗外雨声渐沥,敲打着玻璃幕墙。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和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顾麟澈的指尖划过那些陌生的公司LOGO和复杂的法律条文。他知道,签下这些,不仅仅是获得资源,更是将自己和“深海”绑上了北极星这艘航行在灰色海域的大船。前路是更快的发展速度,更坚固的壁垒,但也是更不可测的风浪和更深重的枷锁。
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的不是顾氏的压力,不是“深海”的前景,而是周栖。周栖站在“云栖阁”包间里,平静地说出押上一切的担保;周栖在联合会议室白板前,与他快速交锋时眼中闪动的专注光芒;周栖在深圳酒店走廊,被他握住手腕时那一闪而过的惊惶,以及后来刻意维持的、冷静的距离。
他不能让周栖再因为他,卷入更深的漩涡,承受不该承受的攻击。他必须拥有足够的力量,筑起高墙,将那些肮脏的手段、那些过往的阴影,彻底隔绝在外。
这力量,目前看来,只有北极星能给。即使代价是未来的部分自由和更高的风险。
他睁开眼,湛蓝色的瞳孔深处,最后一丝犹豫也被淬火般的决心取代。
“条款可以谈,”顾麟澈开口,声音沉静,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奇异平静,“但干预期权的触发条件必须更严格、更明确,我需要附加一份详细的解释备忘录。优先清算权的比例也需要调整。如果这些能达成一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霍华德和安娜·林,“我们可以尽快推进。”
霍华德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喜欢和头脑清醒、懂得谈判但又不畏风险的年轻人打交道。
“很好。”霍华德放下茶杯,“安娜会负责与你团队的法务对接,细化条款。希望我们合作愉快,顾先生。”
“合作愉快。”顾麟澈伸出手,与霍华德和安娜·林分别握了握。掌心干燥稳定,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步踏出,再无回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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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北京。
周栖结束了晚上的技术评审会,回到办公室时已近十点。雨也在北京下起来了,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户。办公室里只亮着他桌前的一盏台灯,光线温暖而孤寂。
他打开电脑,习惯性地先查看项目进展邮件和内部沟通群。顾麟澈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在联合群组里发言,只有他的助理代发了几条关于供应链问题“正在解决中,请各小组按原计划推进”的简短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