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了漱玉宫,迟迟才发现之前的种种不过小打小闹。
皇帝还没有来,整座漱玉宫里已处处是莺啼燕啭、衣香影动。左脚刚踏进宫门,还没来得及行礼迟迟就被温贵妃叫到了近处。牢牢记着夏玉在路上的嘱咐,迟迟不敢在第一时间抬头,而是趋前蹲身行礼后垂眼屏息。
“我这里没有这么多礼数,不必这么拘谨。这样垂着头我倒还得勾着脖子看你,不必如此,起身吧。”脑门顶传来一道碎玉流珠般的声音,迟迟不知不觉间就被引着抬了头,正映入眼中的是一张芳华盛极的芙蓉面。
随着迟迟的抬头,大殿内的人眼见得鲜活了起来,已经回到贵妃身旁的宫女夏玉笑脸盈盈:“娘娘您看,的确是个可人儿!”
温贵妃目光缓缓,自下而上、从左到右,细细地将迟迟从内到外扫了个通透,红唇微勾:“是个娇憨的。”话音刚落,殿内又溅起一圈低低的笑。
迟迟慌得忙从椅子上站起身:“娘娘垂爱,我、呃,民女,愧不敢当!”
温贵妃嘴角弧度越发上扬,轻抬玉手:“坐。”应该是看出来迟迟暂时是放松不下来了,转而嘱咐夏玉:“今儿早上尚膳局进的糕点还没用,不如现在摆出来。”
夏玉领命而去,这边温贵妃又当面嘱咐早早凑到自个儿宫中来瞧热闹的各位妃嫔:“人家女孩儿小门小户的,面皮薄,可禁不住几位揉搓,都收敛着些罢!”
殿内气氛为之一变,那种明晃晃无处不在的刺探至少表面上都消失殆尽。迟迟终于不再觉得自己的椅背扎得慌了,下意识朝着温贵妃感激一笑,正好被左前方的一位面容秀丽的妃子捕捉到,直接开口打趣:“姐姐这一句话就把齐姑娘的心给拢到身边儿喽!”
正巧夏玉带领着身后的宫人迈步而入,端着一摞宫制各色糕点,放在各式攒心盒中排成一溜儿正要分发。温贵妃顺势指派自己身边的另一个青衣宫女上前拿过最上面一盒,率先捧至开口的女子身前:“青雀,快把这吃的给楚妹妹好黏住她的这张嘴!”
迟迟眨眨眼,看起来温贵妃和这位楚姓嫔妃关系不错,说话比较随意。分派好点心的夏玉并没有回到温贵妃身边而是侍立在迟迟身后,这时便附在迟迟耳边悄声:“这是楚婉仪,与贵妃素来亲厚。”
温贵妃倒也没忘了迟迟,含笑说道:“我们日常倒也出不得门去。只记得先前州桥那边有间李记果子铺的香糖果子最好,嘱咐尚膳局买了比照着做了来,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迟迟低头看着点心盒干笑,她自小就不大吃得了这类糯米油糖之类的混合物,现在虽勉强能吃也难演出受宠若惊的表情。这可怎么办?
正在迟迟左右为难间,一个小黄门正好来到宫门口通传:“圣-上-驾-到!”
殿中众人纷纷起身肃立,一道赭黄色身影大踏步迈入:“众爱妃平身。”迟迟只感到一阵风拂过,眼睛的余光能看到皇袍的衣角掠过各色鲜艳的裙摆,直直地朝向温贵妃所在的方向移动。
“羽儿不必多礼!”一道浑厚的男声在大殿中央响起,迟迟偷偷抬眼,正好看到皇袍男子将娇柔妩媚的温贵妃一把扶正,贵妃顿时霞飞两腮,腰肢如扶风摆柳:“皇-上!”
男子满面带笑,面前这一屋子的莺莺燕燕竟是不能令他分神片刻。在迅速抬眼又垂下的须臾之间,迟迟窥见温贵妃不着痕迹地轻轻扯了扯皇帝的衣袖。
接着是短暂的停顿。迟迟屏声敛气,力求不漏过任何一丝细节。
先是衣料堆叠在一起的簌簌声,接着混杂了一声含糊的轻笑。大殿里很安静,除此之外只能听到深深浅浅的呼吸,混杂着不同种类的熏香于殿内无声地纠缠翻腾。耳畔有一个呼吸声略略加深,迟迟的下巴几乎抵住自己的胸口,微微摆头,力图不露声色地寻找变化的来源。
“平身吧,再这么下去这脖子可就得找太医署来瞧了。”话语平和,隐含笑意,看来皇帝的心情不错。迟迟随着大流一同行动,起身时不忘再扫一眼刚刚呼吸声变化的主人公——竟是那位据夏玉所言和温贵妃颇为亲厚的楚婉仪。她此刻脸上一派纯然的欢欣,搞得迟迟甚至有一瞬间怀疑自己的能力是不是发动错误了。
“官家每次来眼里都只有温姐姐,奴们就如同泥胎木塑的一般难让官家看上一眼吗?”恰到好处的醋意,恰到好处的骄矜,一切都是那么刚刚好,既能令听者得意又不至于烦恼。
“哈哈,昭昭还是那么快人快语!”皇帝朗声而笑,竟是上前又将楚婉仪也掺了起来,“今天你倒没有跑出去玩吗?不是总嫌殿里拘得慌?”
“本来就是挤得慌,官家您难道没觉得姐姐这宫里的气味都显得不好闻了吗?大家都好奇这段市井奇缘,一大早竟都挤过来凑热闹了,妾自然也不例外嘛!”语笑嫣然间,这楚婉仪倒是卖了个好。
皇帝面上笑意不减:“众位爱妃现在也看到庐山真面目了,心愿满足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