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笑语如常，但听话听音，楚婉仪立马仅仅闭上了嘴巴不发一言。但满座人中总有那不识趣的，迟迟正对面一位蓝衣丽人一张口便是一把甜得滴蜜的好嗓子：“是解了妾的疑惑，就是只解了一半儿。”

皇帝脸上的笑消失了，他不发一言，静静地穿过人群盯住不看眼色瞎说话的蓝衣女子。蓝衣女后排的另一位青衣女忙不迭起身向上请罪：“晴姐姐只是长时间未见官家一时口误，只想着向官家答话，说话不妨口，望官家恕罪！”

这下子那蓝衣女子如梦方醒，迅速颤颤巍巍跪地请罪：“妾未经思考口出妄言，请陛下恕罪！”

皇帝并没有就势大发雷霆或者小惩大诫，反而脸色迅速转晴，笑意一如之前：“崔婕妤一项有口无心，朕是知道的。张美人锦心绣口，传话给尚膳局午饭多赏一盘福建路新进的荔枝甜甜嘴。”二人神色均是一僵，恍若无事地谢了恩。

殿中众人闻风而动，不多时便找了各种理由纷纷离开。等到近前的楚婉仪也告辞后阖宫只剩下温贵妃、皇帝和迟迟三个坐着的，其余宫人默然伫立，不发一语。

迟迟越发尴尬，浑身都像是刷了胶水一般硬邦邦的。皇帝的神情越发和气：“齐小姐不必惊疑，实是昨日琼林宴上朕听闻这桩美事，想做个冰人成就一段佳话，但又不知真实情况，所以假贵妃之名请小姐进宫。”

迟迟三度起立：“民女不敢。”

温贵妃看出了迟迟的窘迫，适时开口：“官家刚刚下朝，正襟危坐了这半天也是乏了，不如到玉液池上泛舟闲聊，有清风水波相伴，总比在这里当庭奏对闲适一些。”

迟迟向温贵妃投去了感激的一眼：知我者娘娘也！这殿内的气味真的快把她敏感的鼻子熏瞎了！

泛舟碧波上，在开阔的室外迟迟比在封闭的室内放松了不少。皇帝并没有怎么说话，温贵妃倒是有一句没一句地问清楚了御街应亲这桩奇闻的前因后果，眼中八卦神色也越来越浓。

“那错手砸偏后你心里怕不是翻江倒海？”温贵妃此刻脸上的同情似有六七分真。迟迟顺势苦笑一声，半真半假道：“民女当时看着抬头的那位公子错愕的表情，真是扭头跳汴河的心都有了！”船上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正在迟迟逐渐放松的时候，又有几个不同人的脚步声踏上船板从迟迟背后传来，扭头一望：哟呵！是自个儿的新搭档程煜华，旁边还有一男一两女，看面貌装束应是一家子。

迟迟迅速起身行礼，目光滑过程煜华：啥情况？奈何对方压根不搭茬。

“陛下明鉴！怎能召外间商户之女进宫，臣惶恐！”竟是那名身着绯色官服的男子率先拱手，张口就是训诫。

迟迟忍不住皱了眉，皇帝倒是神色如常：“爱卿平身，坐。”

对方明显哽了一下，僵持片刻后不甘不愿地拱手谢恩，落座。他身旁的母女俩闭口不言神色恭谨，默默随之入座。稍稍落后半步的程煜华神情淡然，看不出什么明显变化，不过随行就势，不肯多招人眼目。

夏玉上前斟茶，一改之前的游刃有余，步步屏声敛气。待每人的小几前都已摆放整齐，皇帝这才又开了口。

“虽说是早春，但今年的地气暖得早，各地的农事官都安排好了吗，再不起身怕是南方的土地要耽误春耕了。”

这位刚刚还指手画脚的朱衣官员虽未立即起身，刚刚还贴着椅子的背部却悄然离开了椅面，默默绷成了一条线：“陛下明鉴，一应春耕事务均由户部侍郎曹瑁曹大人例行分派，想是大抵已分派清楚了。”

年轻的皇帝微微勾唇，笑意却未达眼底：“去年的官员考评，朕记得吏部给河间府知府蔡庭笈考评为上等，目前还在京城述职。是卿给他做的评定。”

“陛下过目不忘，是微臣。”

“啪”的一声响，皇帝一掌拍在自己面前的竹案上，直弄得杯倾盏翻，不顾案上茶水泼了一片，挥袖直指到了对方脸上，“你现在就从这玉液池游出去，顺着汴河到城外墙根儿边上去看！密密麻麻的流民，全都是从你评为‘上等’的河间府而来！还赖在京城等着要升迁转为京官，是想要这偌大的东京城也流民遍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