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猛然抬头,以一种自己未曾想过的激动问道:“你也是这样想的?”
“那日游街结束后我和谢琼他们一同去赴琼林宴,席上喝了不少酒,又和张全争执了几句,闹得不太好看。散席后只有谢琼愿意同我结伴,途中我们偏离了常走的主街道,看到了一些类似的景象。”说道这里,迟迟清晰地捕捉到了那边程煜华的叹气声。
迟迟顿觉眼眶发热,强行压下突然奔涌的莫名情绪,抽了抽鼻子,说:“那天在皇宫,周嵘质问张全的关于流民的问题,不是夸大其词?”
“不是,当天我就去城墙根底下看了,很多很多。但不全是从河东路逃来的,还有京西路和江南东路。”
“这两个地方不是膏腴之地吗?一向粮食富足,怎么会在年节前后出现如此多的流民一路跋涉到京城?”迟迟无意识地揪动着床上柔软丝滑的锦被。
“京东路去年秋天南下动作不小,河东路抵御压力很大。理应早早发送到折家手中的粮草按时到达的不过十之二三,折家无奈收缩兵力以保粮道,河东路81县中近三分之一遭难。京西路和江南东路作为朝廷产粮的主要地区担负着向河东路运粮的重任,原本应该承担大部分运粮工作的商户因朝中党派彼此攻伐过甚,没有及时拿到足额的交引,运输能力又下降了不少。两地民夫被迫大量征用,致使本是丰收之年却出现大量灾民流离失所。”
迟迟的手指不自觉地颤动着:“那御史台和各地知州们居然都不上报吗?”
程煜华的声音中也难得地透露出明晃晃的无奈:“党政过烈,这些消息都成了他们彼此攻讦的凭据。新党以此为由攻击旧党因循守旧尸位素餐,旧党反驳新党为打党项不恤民力操之过急。至于周嵘,”他忍不住冷哼了一声,“满脑袋都是怎么收权好反攻倒算蔡倦一干老臣。”
迟迟忍无可忍骂了句脏话,随即二人双双陷入了沉默。如此复杂纠结的局势并非自己所能解决。迟迟勉强收拾心情问道:“你有什么想法吗?我们现在还没摸清到底应该干什么,这个世界比上一个着实复杂太多了!”
“突破点还是在蔡倦身上。他指使张全三番两次插手,不想你我成婚,目的一定不会是那么单纯。”对这一点,程煜华笃定得令迟迟疑惑。
“可是今天谢芝证实了我的猜测,这次八字的问题纯属张蘅自作主张想要报复我。这是她的个人行为,又怎么会和蔡倦扯上关系的?”
“谢琼今天透露给我的。虽然这件事明面上是张蘅自作主张,实际背后有她未婚夫蔡筠的引诱。”
“哈?那位蔡衙内不是个纨绔子吗?他咋操心起这了?”
“他偷听到了他爹蔡倦和张全的私下谈话,想帮他爹一把好邀功受赏,自己又不敢直接下手,拐弯抹角地撺掇着张蘅去干。”
“那张蘅是不是傻?这也愿意?她不是喜欢谢琼吗?咋这么听蔡筠的话?”迟迟大惑不解。
“蔡筠骗她说事成就跟他亲爹提解除婚约,还帮她说和谢琼。”程煜华的无语简直可以穿透屏幕,迟迟甚至都能脑补出他默默摇头的样子。
迟迟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想了想干脆跳过:“所以虽然这件事做得很蠢,但的确体现了蔡倦的意志。那他一个堂堂宰相,到底和你这种朝堂小菜鸡这么着急地过不去干啥?”
“也许不是跟我过不去。”程煜华显然对这个问题已经有了自己的见解。
“那就是我?我就是一个东京城富商的女儿,对他能有什么——”迟迟突然哑了,她想到了一种可能,声音陡然降低了一个八度,“是折家?”
“大概齐家涉足的矾业转运也让蔡老贼十分忌惮。别看现在朝上新旧两党打得如火如荼,实际谁都不敢提及河东路转运的相关情况。我认为那里才是我们要注意的大头。”
迟迟倒吸一口冷气。如果真如程煜华所料,她可以确信那里现在应该是真正的龙潭虎穴。
似是感受到了迟迟的思绪,程煜华又加了一句:“温羽的亲弟弟温澜就是前任河东路安抚使,堂堂一个国公,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病死在了河间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