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勃然变色,胸中如揣了只活兔,怦怦乱跳。她努力保持声线的稳定:“我不知姐姐说的是什么。姐姐玩笑了!”折家作为饱受中央朝廷忌惮的武将世家,一旦被察觉和朝中簪缨世家暗中联络,其中滔天祸事迟迟是万万当不起的。
见迟迟如此防备,谢芝眼中滑过一丝了然,并没有再揪着这点死缠烂打,迟迟隐隐松了口气。接下来的时光,一个有心交好一个曲意逢迎,倒也热热闹闹地吃完了这顿饭。
谢芝带好幂离后返身下楼,登车前忽然回头对迟迟交代道:“对了,夏玉之前提到过这酒楼的主人最是惜老怜贫,剩下的饭食都散给了穷人?”
迟迟不明所以,点了点头:“是。”这下子谢芝不继续上车了,直接走向迟迟,露在外面的一双瑞凤眼闪闪发光:“今天有空,妹妹带我长长见识!”
迟迟哭笑不得:这是什么大家小姐微服私访吗?眼看着拗不过,只得勉强答应。
绕行至店后的小巷,这里的景象与正门大街截然不同:繁华整洁的街道不见踪影,逼仄拥挤的土路上污水横流。垃圾凌乱地散落一地,偶尔没有脏东西遮蔽的空白地面上三三两两地团着衣衫褴褛的贫民,眼珠呆滞,如同暴晒了三日的死鱼眼珠。随着气温回暖,污水坑中飘出一阵阵近乎于沤肥的腥腐气,和那些面前摆着个破碗的乞丐们蝇蛆缭绕的身体中散发出的酸臭味交织,形成了这后巷专属的气息。
迟迟和谢芝的踏入一开始并没有引起太多的骚动。站在这个地方,闻着这股味道,迟迟产生了一种这条小巷正裹挟着里面的所有人逐渐死去的错觉。也许,这并不是错觉。
“人又多了。”一名店小二从后门溜出,望着街面喃喃。一转眼才看到与这方景象格格不入的迟迟二人,慌忙奔到身前:“二位贵人怎么走到这儿来了?敢是不熟悉这片区域,走错了路?”
回过神来的迟迟试图屏住呼吸回答,可刚一开口那股馊臭味就倒灌进了嘴里。忍不住咳嗽的时候,谢芝因为带着幂离好歹有一层过滤,率先答道:“小哥儿,我们是来用餐的客人,听闻主家心善,每日会分发给贫民饭食,一时好奇才摸到此地。”
小二听了倒也并未十分惊讶,只随手将搭在肩上的巾帕抽出后在迟迟二人面前扇了扇风,苦笑道:“原来如此。我劝二位看过后就尽快离开吧,这种腌臜地界儿贵人们可呆不惯,站久了头晕或是干脆沾染上了什么可就不好了。”
迟迟脸色大变,一把攥住谢芝的袖子向后拉:“有老鼠是吧!姐姐咱们还是先回店里吧!”
小二的笑容更苦了一些:“哪儿还有老鼠啊!都被吃光了。”
“吃光了?!”这下子刚刚还四平八稳的谢芝也动摇了,默默往后门的方向退:“染上鼠疫可怎么办?市政司不做消杀吗?”
小二的脸上这时闪现的是切实的悲意:“那批吃掉这片街区老鼠的流民现在都在城西郊的乱葬岗上堆着呢!哪儿还来得及染上鼠疫,他们涌进城的当夜就被‘消杀’在了后巷这样的地方。东京城的这个角落今年的第一场春雨是红色的,都是那批人的血渗进了土里。这儿又地势低洼,直接冲出了一条血河。唉,造孽啊!”
迟迟的食指开始无意识搓动:“小哥,那现在这些,是今年的第几批了?”
小二按了按太阳穴:“我也记得不太清了。大概,第三批吧?毕竟今年暖和的早,这些人比照往年多挨了不少日子,更新换代的也慢一些。”
迟迟猛回头,死死盯牢了小二:“‘比照往年’?居然年年如此吗?”
小二头一次露出了吃惊的神色:“您这,是本地的大富人家的姑娘吧?”他又看向谢芝,但由于幂离的遮挡,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留一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尴尬地搓了搓手,小二有点不太好开口:“就这么说吧,姑娘您留意一下您府上每年大概什么时候进人多,那年年景大抵就不那么好。人牙子每年就指着这一回大挣呢,很多时候连个卖人的苦主都没有,完全的无本生意。”
迟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精神冲击,她从没在手机屏幕以外的地方亲眼见过这般活地狱的景象,更难以想象居然是一年一度,今年居然还算是‘小年’!“人市”她在齐母口中听过,也亲眼见过从那里精挑细选出的贴心仆婢,就连她现在倚重的四大丫鬟不也是从那个地方出来的吗?她本不应该被震惊到,至少,不应该震惊得像是从未听说过这世上有如此惨祸一样。
“这一批,大概有多少人呢?他们是,是从哪里来的?”迟迟拼命想保持应有的冷静,可声音中的颤抖任谁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手腕间覆盖上一股温热,迟迟迟滞地反应过来,是谢芝的手。谢芝是谁?哦,是我应该刻意结交的人,是关键线索可能出现的地方。
“姑娘心善。”小二由衷感慨了一句,又在下一秒意识到逾矩,急忙恭敬地垂头退至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