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大战数日过去,晴明坐在阴阳寮的值房里,面前的文书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每一份都在控诉妖族的"越界行为",每一份都在要求阴阳寮"严加管束",每一份都带着人类对异类的根深蒂固的恐惧。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文书,起身,走出阴阳寮。
他去找了一个人。不,是一只妖。
那是一只老狐妖,年岁比晴明还大,在大战中率领狐族与人类并肩作战,战后他成了妖族的代表,替那些在战争中幸存下来的妖族发声。
晴明找到他时,他正坐在京都郊外的一片竹林里,对着一壶酒发呆。
"晴明大人。"老狐妖看见他,起身行礼,"您来找我,是为了分界的事?"
晴明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你怎么看?"他问。
老狐妖沉默了很久。
"晴明大人,"他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您知道我们为什么帮人类打那一仗吗?"
晴明没有说话。
老狐妖端起酒盏,看着里面的酒液,"我们没有退路。"
他喝了一口酒,苦笑。
"但我们帮人类打完仗,人类就要把我们赶走了。"
晴明沉默了很久。
"不是赶走。"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是分开。"
"有区别吗?"
"有。"晴明抬起头,看着老狐妖的眼睛,"赶走是驱逐。分开是各自安好。"
老狐妖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种历经沧桑之后才有的通透。
"晴明大人,"他说,"您是个好人。但好人有时候……也挺残忍的。"
晴明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曾经封印了八岐大蛇,曾经拯救了平安京,曾经守护了无数人的性命。
但此刻,那双手什么也握不住。
人妖分界的谈判持续了三个月。
安倍晴明代表人类阴阳师,老狐妖代表妖族,天照大神派使者作为见证。
三方在京都郊外的一座神社里,一谈就是三天三夜,争论、妥协、拍桌子、摔门而去、又被拉回来继续谈。
最终,他们达成了协议。
人间以结界分为阴阳两界。
阳界为人类的居所,阴界为妖鬼的地盘。
妖族退居阴界,人类不得无故越界
妖族也不得踏入阳界。
两界之间设立关口,由阴阳寮与妖族共同管理,允许有限的往来,但禁止大规模迁徙与定居。
结界以高天原的神力加持,以阴阳寮的神器为基,每隔五十年由双方共同加固一次。
谁若违约,天诛地灭。
签下协议的那一天,晴明站在神社的屋檐下,看着老狐妖在协议上按下了爪印。
那只苍老的狐爪在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做某种最后的告别。
然后老狐妖抬起头,看了晴明一眼。
"晴明大人,"他说,"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
晴明点了点头。
"邻居。"
结界落下的那一夜,京都下了很大的雨。
雨水里带着淡淡的灵力波动,是高天原的神力与阴阳寮的咒术交织后,洒向人间的余韵。
阴阳两界分离时,天地发出的叹息。
晴明站在阴阳寮的最高处,看着东方。
那里,一道巨大的光幕正从地平线上升起,如同倒悬的瀑布,将京都以东的连绵山脉整个笼罩。
光幕所过之处,山林扭曲、变形,最终隐入一片朦胧的雾气中。那是阴界的入口,从此往后,人类若无人引路,终生不得见。
"大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源博雅,他的挚友,也是这场大战中唯一始终站在他身边的武士。
"你不去送送他?"博雅问。
晴明没有回头。
"送了又如何。"他的声音被雨声切割得支离破碎,"他不能留下,我不能走。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博雅沉默片刻,走到他身侧。
两个男人并肩站在雨里,看着那道光幕越来越亮,最终将整片东方的天空都染成淡金色。
"晴明,"博雅忽然说,"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
"后悔封印八岐大蛇。后悔救下这些人。后悔……"博雅顿了顿,"亲手把朋友送走。"
晴明终于转过头,看着博雅。
他的眼睛在雨夜里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琥珀色,狐族血脉赋予他的特征此刻却让他看起来格外疲惫,也格外清醒。
"博雅,"他说,"我后悔的事情很多。但救下平安京,不在其中。"
他伸出手,接住一滴雨。那雨滴在他掌心停留了一瞬,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老狐妖说得对,我是个残忍的好人。"晴明轻声说,"我救了他们,却护不住他们想要的共存。
我守住了人间,却守不住并肩作战的袍泽。
我封印了八岐大蛇,却封不住人心里的恐惧。"
他收回手,拢进宽大的狩衣袖中。
"但我不后悔。因为后悔没有用。"
光幕终于完全成型。
东方的天空恢复了平静,只剩下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是某种无声的告别。
三日后,第一批迁徙开始。
妖族的车队从京都的东门出发,沿着古老的官道向东行进。
他们中有狐、有狸、有蛇、有鸟,有在大战中失去亲人的幼妖,也有活了数百年见证了平安京兴衰的老怪。
他们沉默地走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
人类站在街道两侧,看着这支队伍。
晴明站在城楼上,看着车队缓缓移动。
他看见了老狐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