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老狐坐在队伍最前方的一辆牛车上,没有化作人形,而是以本相示人,一只毛发灰白身形佝偻的老狐狸,独坐在车辕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牛车经过城楼下时,老狐妖忽然抬起头。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雨幕,与晴明的视线相遇。
然后他微微颔首。
晴明也点了点头。
牛车继续前行,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的雾气中。那雾气是结界的边缘,跨过去,就是阴界。
最开始有猎户误入阴界深处,被瘴气所伤,抬回来时只剩半条命
有幼妖贪玩跑出结界,被人类的孩童用石头砸伤,引发妖族震怒
有阴阳师贪图妖族内丹,潜入阴界偷猎,被妖族守卫当场格杀
也有妖族怨恨人类背信弃义,在结界边缘作祟,搅得方圆十里的村庄夜不能寐。
每一次冲突,晴明都要去处理。
他去过人类的村庄,为被妖气所伤的农夫疗伤,听他们哭诉"那些妖怪果然不是好东西"
他也去过阴界的关口,为被人类欺辱的幼妖抚平伤口,听它们用稚嫩的声音问"为什么我们要被关在这里"。
他调解,他安抚,他惩罚越界者,无论人妖。
他成了阴阳两界之间唯一的桥梁,也是最孤独的行者。
有一次,他在结界边缘遇到了一只小狐妖。
那孩子不过百年修为,化作人形是个七八岁的女童,独自坐在一块青石上,望着阳界的方向发呆。
"你在看什么?"晴明问。
小狐妖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看我阿娘。她以前住在京都,会给我带糖吃。
现在她不能来了,我也不能去了。"
晴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块糖用油纸包着,还带着淡淡的甜香。
"给你。"他说。
小狐妖没有接。她看着那块糖,又看着晴明,忽然问:"大人,您就是安倍晴明吗?"
"是。"
"我阿娘说,您是大英雄。您封印了坏蛇,救了所有人。"
晴明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什么喜悦,"你阿娘还说什么?"
"她说……"小狐妖低下头,声音轻了下去,"她说您也是坏人。是您把我们赶走的。"
风穿过结界,带来阴界特有的草木气息,清冷而陌生。
晴明将糖放在青石上,起身离去。
"告诉你阿娘,"他背对着小狐妖说,"她说得对。我是英雄,也是坏人。"
老狐妖死了。
消息传到晴明耳中时,他正在阴阳寮的值房里批阅文书。
来报信的是阴界的信使,一只年轻的乌鸦妖,黑色的羽翼上还带着结界边缘的露水。
"大人说,"乌鸦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想葬在能看见京都的地方。"
晴明放下笔,看着窗外的天色。
暮春时节,樱花已经谢尽,只剩下满树的绿叶在风中摇曳。
"我知道了。"
他亲自去了阴界。
结界的关口为他敞开,守关的妖族向他行礼有敬畏,也有疏离。他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上攀登,最终在一座山崖上找到了老狐妖的遗体。
老狐妖化作人形躺着,穿着他们初见时的那身灰布衣衫,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一般。
他的身旁放着那只酒盏,盏中还有半盏残酒,已经发酵出酸涩的气息。
晴明在山崖上站了很久。
下方是阴界的山林,郁郁葱葱,绵延不绝
远方是结界的光幕,若隐若现,像是一道永恒的伤疤。
而在光幕的另一侧,在视力所不能及的地方,是京都的轮廓,是人间烟火,是他们曾经共同守护又不得不分离的世界。
"你说得对,"晴明轻声说,"好人有时候,确实挺残忍的。"
他亲手将老狐妖葬在山崖上,墓碑朝向京都的方向。
下葬时,阴界下起了小雨。
晴明没有撑伞,任由雨水打湿他的狩衣。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那片竹林里,老狐妖对着一壶酒发呆的样子
想起他说"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时的笑容
想起他按下爪印时,那只苍老的手在纸上停留的漫长时光。
邻居。
他们终究没能成为邻居。
他们成了隔着一道结界两个世界的陌生人。
他回来后在律令中增设了专门的章节,详细规定阴阳两界的往来准则
他设立了"妖籍",允许对阳界有功绩的妖族申请特殊通行令
他建立了"妖讼庭",让人类与妖族之间的纠纷有处可诉
他甚至提议在结界边缘设立"互市",让两界可以进行有限的物资交换。
这个提议在朝堂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安倍晴明!你疯了吗?"老贵族拍案而起,"让那些妖怪随意出入?你想让平安京再陷战乱吗?"
"大人,"晴明平静地回答,"战乱从来不是因为往来,而是因为隔绝。
我们越是把妖族当作异类排斥,仇恨就越深。
给他们一条正当的路,比逼他们走邪路要好。"
"你这是养虎为患!"
"我是在以邻为壑。"晴明抬起头,目光扫过满堂公卿,"诸位大人,结界能隔绝两界,却隔绝不了人心。
妖族就在阴界,他们活着,他们繁衍,他们记得被我们驱逐的耻辱。
如果我们永远不与往来,五十年后的加固之期,会发生什么?"
满堂寂静。
"分界是为了各自安好,"晴明继续说,"不是为了制造永恒的敌人。给彼此一条活路,也是给我们自己一条后路。"
律令最终通过了。
晴明走出朝堂时,源博雅在宫门外等他。
博雅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拍了拍晴明的肩膀。
"走吧,"他说,"去喝酒。我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