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嘈杂声是从码头传来的。
洛棠舟站在广场边缘,手里那朵蔫了的白色鸢尾花被攥得有些发皱。
他强迫自己把视线从艾利克斯的双腿上移开。
那双腿修长笔直,漏出的皮肤是冷白色,脚踝线条优美,衣着是与周围人相似的复古风格,随意踏了一双草编凉鞋,双脚踩在广场湿润的石板上。
完全看不出几分钟前它还是一条覆盖银色鳞片的鱼尾。
“别看我。”艾利克斯开口,声音比之前在水里时更清晰,带着一种特殊的气质:“看那边。”
洛棠舟转回头。
码头离广场不远,隔着一条棕榈树大道就能看见。
“那是蓝湖湾最大的码头,木板完全延伸到海里,最多一次性能停靠两艘大型船只。”
对于艾利克斯的友情介绍洛棠舟回以礼貌微笑。
他现在脑子一团乱。
此刻码头上挤满了人,穿着欧洲上世纪风格的度假服装,喧闹声、笑声、手风琴的音乐声混在一起,热闹非凡。
一艘巨大的蒸汽轮船停靠在码头旁,船身上刷着“深海号”三个白色大字。
旅客正从舷梯上走下来,提着行李箱,戴着草帽,脸上都是兴奋的笑容。
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洛棠舟还是发现了不对劲。
人群中,有几十个人的状态和周围格格不入。
他们大多聚集在码头靠后的位置,没有行李箱,穿着也显得奇怪。
不是度假风格,更像是随便抓了几件衣服套上,有的甚至穿着睡衣。
这些人脸色苍白,眼神警惕,不断四处张望,身体紧绷得像随时要逃跑。
就像一群误入庆典的囚犯。
“那些人是怎么回事?”洛棠舟低声说道,听上去像是自言自语。
艾利克斯站在他身侧几步远的地方,双臂环抱,这个动作很人类,但它的眼睛依旧是非人的竖瞳:“不知道,但他们能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这个岛真实的样子。”
话音刚落,码头那边有了变化。
一个穿着朴素棉布长裙的中年女人走到那群人面前,笑容和蔼:“尊敬的游客你们好,我是负责接待你们的向导温妮。”
她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农妇,皮肤被晒得微黑,眼角有细纹,可笑容十分亲切。
那群紧张的人中有几个明显放松了下来,肩膀微微垮下。
“接下来的七天有问题可以随时来红面包旅馆找我的丈夫奥斯托,他一直在那儿,要不就是在市集摆摊卖鱼。”温妮继续说。
似乎有人小声问了句什么。
温妮依旧笑着:“就在我丈夫开的旅馆,两人一间,还剩下三个空房。”
洛棠舟眯起眼。
他看见人群中一个瘦高的年轻男人脸色突然变了,他身边一个壮汉模样的同伴已经往前一步,语气很冲地质问:“我们一共三十六人,怎么算房间都不够吧?”
温妮的笑容不变:“怎么会不够?这不是刚好吗。”
两个皮肤黝黑、五官深邃的壮汉从她身后走了出来。
有个细节不知道是不是他多心了,码头上其他那些兴奋的度假客完全没有看这边,他们继续说说笑笑,提着行李箱从旁边走过,仿佛温妮和那四十六个人根本不存在。
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洛棠舟看到那群人突然骚动起来。
七八个人毫无征兆地倒地,身体扭曲,衣服瞬间被大量涌出的液体浸透——是血。
血从他们腹部的位置喷涌而出,在深褐色的木质码头上迅速蔓延开。
洛棠舟的呼吸停了一秒。
他有点困惑。
没看到任何攻击者,没看到武器,那些人就像被无形的刀刃同时切开了腹部。
有意思。
他眯起眼,更加仔细地观察。
倒地的人腹部有撕裂伤,伤口边缘不整齐,呈锯齿状。
出血量极大,说明伤及了主要血管。从伤口的形态看,不像刀伤或枪伤。
刀伤的边缘相对整齐,枪伤有特定的入口和出口形态。
这种伤口……更像是被某种带有倒刺的条状物强行撕开。
但码头上什么都没有。
那两个皮肤黝黑的壮汉只是站在温妮身后,双手垂在身侧,嘴巴紧闭。
洛棠舟确信自己没看到他们有任何动作。
可尸体就在那里。
新鲜的,还在抽搐,肠子和内脏从撕裂的腹部流出来,在阳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最诡异的是,码头上其他看似更正常的度假客仿佛完全没有看到这一幕。
他们继续说说笑笑,提着行李箱从尸体旁边走过,有人甚至直接从血泊上跨过去,仿佛那里什么都没有。
或许那里真的什么都没有。
洛棠舟轻哼一声,丢开脑中这近乎逃避的想法。
一个中年秃头的男人尖叫起来:“我受不了了!放我离开,放我离开!”
他转身就往轮船方向跑,跌跌撞撞爬上连接码头和甲板的扶梯。
没有人拦他。
温妮只是用那种温和的声音说:“深海号轮船从不欢迎回头客,这位游客还是到我身边来吧。”
男人已经疯了。
他一只脚踩上甲板,半边身子越过扶梯。
洛棠舟看见他的身体突然向内塌缩,就像被一个无形的巨力挤压,然后炸开成一团暗红色的雾气,浓得发黑,瞬间弥漫又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