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客房走廊。
周明轻轻推开一扇虚掩的房门,灰尘簌簌落下。
房间里的陈设比楼下佣人房稍显完整,但也蒙着厚厚的尘埃,带着同样被时间凝固的仓促感。
方知晓跟在他身后,警惕地握着从厨房顺来的一把沉重铁钳,目光扫视着阴暗的角落。
“周哥,这家人走得也太急了,东西都没收拾……”方知晓压低声音,用铁钳拨了拨梳妆台上一个倾倒的首饰盒,几件廉价发饰滚落出来,“不太像弗劳达说的有钱人的做派。”
周明没回答,他的注意力被床头柜上一本摊开的日记吸引。
他小心地拂去灰尘,借着手电光快速浏览。
纸张泛黄脆弱,字迹娟秀却凌乱,应该是属于女性,记录的多是琐碎的家务和对女儿病情的忧虑,但越到后面,字里行间渗透出的焦躁与绝望越浓,夹杂着大量涂抹和意义不明的宗教词汇碎片。
“……主啊,宽恕我,宽恕我们……这不是黛娜的错,惩罚我吧……”
黛娜。
周明记住了这个名字,继续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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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2日】
【面粉又涨价了,黛娜的药却一天也不能停。
主啊,求你赐于我们饮食的同时,也让这孩子的烧退下去吧。
我昨夜跪着直到天亮,可她仍在咳,像要咳碎自己的肺腑。】
【6月19日】
【您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
我反复念着,可心里的恐惧像潮水涌上来。
黛娜的手腕细得几乎透明,我喂她喝汤时,她忽然睁大眼睛问我:“妈妈,天使会来接我吗?”
我几乎把碗摔碎。
不,不,我的孩子,你不会去,我不允许。】
【7月2日】
【又梦见火焰与海浪。
醒来时冷汗浸透衬衣,我去教堂点了一支蜡烛,神父说:“交托给主。”可为什么我交托了,心里却像被撕裂?
主啊,你若真的倾听,为何沉默如铁?】
【7月15日】
【但我无法赦免自己。
是我带她来到这世界,是我无力留住她的健康。
我涂掉了刚写下的怨言,我不该质问,我不该——宽恕我,宽恕我。】
【7月28日】
【“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
(这句话被重重划去,又在一旁重新写了一遍)
离弃我。
离弃我。
离弃我。】
【5月5日】
(纸张此处有破损,边缘焦黄,仿佛被火焰燎过,涂抹的段落中周明勉强可辨:
【……羔羊的血能洗净一切吗?能洗净这孩子的肺,洗净我的怀疑吗?……”
神啊,如果你非要带走一个,带走我吧。
把我的年岁加给她,求你了,这不是黛娜的错。
惩罚我吧,惩罚我吧。】
此后的日记有大片墨渍,仿佛笔尖在此停顿了很久。
周明翻到最后一页,字迹突然变得异常工整。
【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阿们。
阿们。
阿们。
在这三个“阿们”下方,有一行颤抖的铅笔字,浅得几乎无法辨认。
周明低头努力辨认——
“叩、叩、叩。”
清晰平稳的敲门声,陡然在客房紧闭的门外响起。
两人身体瞬间僵住。
方知晓猛地握紧铁钳,周明迅速关掉手电,房间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两人的心跳在耳膜里擂鼓。
门外,一片寂静。
没有脚步声离去,也没有再次敲门。
“周哥……”方知晓用气音问,额头渗出冷汗。
周明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眼神锐利。
他无声地挪到门边,侧耳倾听。
什么也听不见,但他有种极其糟糕的直觉,门外的家伙没走,它还在。
突然!
“咚!!!”
一声沉重到让门框震颤的撞击狠狠砸在门板上!木屑簌簌飘落。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不是用手,更像是用某种沉重坚硬的东西在砸门,力量大得惊人,老旧的房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锁处开始变形。
“跑!”周明低吼,一把拉开距离房门最远的窗户,所幸窗户没有锁死。
两人顾不上三楼有多高,翻身就爬了出去。窗外是一条狭窄的装饰性阳台,连接着隔壁房间的窗户。
他们刚翻出房间,身后的房门就在一声爆裂的巨响中被彻底砸开。
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下来,空气变得潮湿,借着惨淡的天光,两人惊鸿一瞥。
一个高大扭曲的身影堵在门口。
轮廓依稀能看出曾穿着医生的白大褂,但布料早已污秽破烂,沾满深色污渍。
它的头部极不自然地低垂着,四肢纤细修长,长发披散遮住了面容,手上握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链。
它没有立刻追击,只是站在破碎的门口,低垂的头颅神经质地扭曲,抽搐,它微微转动,仿佛在感知面前的一切。
它看不见。
周明瞬间判断,但也意识到更糟的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