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困,洛。”艾利克斯又打了个哈切。
洛棠舟握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窗外遥远的海浪声,和彼此清浅的呼吸。
艾利克斯闭着眼睛,银色的长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像是无声的邀请。
最终,疲惫和对舒适睡眠的渴望,或许还有些别的,他不愿深究的东西战胜了那点别扭和矜持。
洛棠舟放下水杯,站起身走到床边,脱掉外套,和衣躺在了艾利克斯让出的空位上。
床垫果然柔软舒适,带着阳光晒过的蓬松味道和一丝属于艾利克斯的气息。
两人之间隔着至少两个拳头的距离,并不算真正靠近,但同床共枕的事实,依然让洛棠舟的身体有些僵硬。
他平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随着窗外微风轻轻晃动的光影,试图让自己尽快入睡,以结束这微妙的气氛。
黑暗中,艾利克斯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却清晰的仿佛就在他耳边:
“洛。”
“嗯?”
“你还没有回答我。” 艾利克斯含糊不清的重复之前在码头边未及得到答案的问题,听起来人鱼困得不轻:“你……不害怕我吗?”
这个问题,在经历了夜晚的棋局、追逐、目睹诡异生物、以及此刻同床而眠的种种之后,似乎有了不同的重量。
洛棠舟沉默片刻。
他能感受到身侧传来属于另一个非人存在的体温和存在感。
人鱼并不是无害美丽的生物,它强大暴烈,又笨拙真诚,有时候还一根筋的执拗,是个犟脾气。
害怕吗?
最初或许是有的,对未知,对强大非我族类力量的警惕。
但现在——
“如果我说害怕,”洛棠舟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你会离开吗?”
艾利克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安静了几秒,才缓缓答道:“不会。”
他很肯定,“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也不会伤害你。”
所以不要害怕,让我守护你,靠近你。
洛棠舟被这个回答逗笑:“永远?艾利克斯,你知道永远对人类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他语气沉下来,“那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兑现的承诺。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包括想法,处境,人心。”
洛棠舟顿了顿,有些话脱口而出,“甚至包括对同伴或朋友的定义。”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好像自从与艾利克斯经历过海边的事后,自己就有点怪。
艾利克斯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依旧十分笃定:“我知道永远,你送我的书里有这个词。”
“在深海里,有些洋流从古至今都未曾改变方向。我不是在计算人类的时间,只要我还存在,只要这片海还未枯竭。”
“这就是我的永远。”
他侧过身,在昏暗的光线中面向洛棠舟。即使看不清表情,洛棠舟也能感受到那目光的专注。
“改变?是的,万物都在变。”
艾利克斯承认道,但话锋一转,“但有些东西,一旦出现,就被立马刻进灵魂,烙印上属于自己的名字。”
潮汐永远受月亮牵引,月亮永远阴晴圆缺。
艾利克斯一字一顿,“洛,你问我是否离开。我的存在方式,我的名字,我的选择,都已经和你产生了联结。”
“这不是轻易能改变的东西,伤害你等同于撕裂我自己存在的部分。”
听到人鱼说名字,洛棠舟恍惚想起确实是自己为人鱼取得。
这番话说得并不严谨,却比任何理由保证都更让洛棠舟感到无所适从。
他被如此郑重又不容拒绝地纳入另一个存在的根本秩序之中。
“哪怕我变得不再是你认识的样子?哪怕我可能做出让你无法理解,甚至厌恶的事情?”
洛棠舟忍不住追问,语气带着不耐烦的尖锐。
人类总是在安全的时候反复确认,阻隔危险的大门有没有关紧。
即便这样会惹人讨厌,但人时候并不在意自己会被讨厌。
洛棠舟更在意这件安全屋的主人是否还是自己。
艾利克斯思考了一下。
“你会变,我也会尝试理解。”
他回答得认真,“至于厌恶,深海里有互相吞噬的物种,也有共生亿万年的伙伴。”
“理解不了,不等于不能共存。”
“而厌恶,那是一种强烈的排斥情绪,如果我真的对你产生了那种情绪。”
他忽然伸出手,在黑暗中精准地碰到了洛棠舟放在身侧的手背,指尖微凉,轻轻覆盖上去。
“那一定是因为,你先对我关上所有的门。”
他的手指微微收拢,不是紧握,更像是一种确认,“但我不会离开,所以,如果你关上门,我大概会守在门外一直等。”
人鱼将自己完全放在被动的位置,主动权全部交到洛棠舟手上,这样的回答让洛棠舟哑口无言。
他能感觉到手背上属于人鱼的温度,不烫,却无法忽视。
他想抽回手,又觉得那样反而显得自己心虚气短。
“守到海枯石烂?” 他最终只是干巴巴地反问,耳根却有些发热。
“嗯。”
艾利克斯居然认真应了一声,洛棠舟觉得他应该是不懂这个词,以为海枯石烂只是个时间单位。
他的手指在洛棠舟手背上慢慢放松,然后收了回去。
沉默重新降临,但空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无声地噼啪作响。
洛棠舟不再说话,他闭上眼,却觉得手背上残留的微凉久久不散,连带心跳也失去了平稳的节奏。
他知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这条蠢鱼,可能真做得出这种事。
这种认知让他烦躁,无法真正厌恶。
他在逐渐信任艾利克斯,他清醒的明白,又无法阻止。
听着身旁逐渐变得悠长平稳的呼吸声,最终,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睡吧。” 他低声说,像是妥协,又像是某种默许。
黑暗中,人鱼嘴角扬起一抹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