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景先被停职调查的消息,像一颗被熊孩子扔进旱厕的炮仗,在周一清晨的郑州分公司炸出了惊天动地的效果,附带不可描述的气味。
办公区弥漫着一种死寂中透着八卦、压抑里冒着吃瓜绿光的诡异气氛。平时噼里啪啦的键盘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眼神电报满天飞和压得比蚊子哼哼还低的窃窃私语,空气里混合着“要完犊子”、“刺激啊”、“我会不会被优化”的复杂情绪。
“听说了吗?封总昨天半夜就被‘请’去喝茶了,办公室都贴上封条了,跟凶案现场似的!”
“实名举报!这得多大仇?周浩平时看着跟个闷葫芦似的,咬人的狗不叫啊!”
“他才来多久?能把老实人逼到这份上?该不会真干了啥见不得光的事吧?”
“总部调查组今天空降!阵仗比上次CEO视察还大!项目铁定凉凉!”
“咱们会不会跟着倒霉?这算重大事故吧?年终奖还有戏吗?”
“嘘——小点声!池天真来了……”
池天真顶着两个媲美国宝的黑眼圈坐到工位上,耳朵里像塞了一窝蜜蜂,嗡嗡作响。脑子里3D环绕立体声循环播放昨天封景先离开时的背影,和他那句轻得像幻觉的“豆浆,我会喝热的”。
热的。呵呵。他现在只觉得心拔凉拔凉,像被扔进了冷库。
“池天真!”周总的声音如同救火车警报般在办公区炸响,带着一种强行镇定的虚张声势,“到我办公室来一趟!立刻!马上!”
池天真深吸一口仿佛混合了打印机碳粉和同事口水的浑浊空气,站起身。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同情的、好奇的、等着看戏的、以及“你小子是不是知道内幕”的探究。他挺直腰板,摆出“老子很忙勿cue”的表情,目不斜视地走向周总办公室。
周总的办公室比封景先那间小了一半,堆满了各种文件和落灰的奖杯,凌乱得像个二手书店仓库。此刻他正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搓着手在办公桌后转圈,看见池天真进来,立刻挤出一个堪比牙膏广告的灿烂假笑。
“天真啊!快坐快坐!”周总亲自倒了杯水,热情得像推销保险的,“现在这个情况,啊,你也清楚了。总部调查组下午就驾到,封总呢……暂时配合调查,啊。这个‘智慧社区’项目,是咱们下半年的命根子,可不能停摆啊!”
池天真点点头,没接话,心里吐槽:命根子?昨天您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是项目核心,全程跟进,比我还了解,”周总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池天真怀疑他想把自己拍进地里,“我呢,暂时顶上。但具体工作,还得靠你们这些得力干将!尤其是你!现在是非常时期,咱们一定要稳住!项目不仅要继续,还要干得漂亮!用成绩狠狠打那些造谣者的脸!证明咱们团队的清白!你说对不对?”
“周总说得对。”池天真机械地附和,心里明镜似的:这是想让我当冲锋陷阵的炮灰,您老人家坐镇后方指挥(甩锅)啊。
“好!要的就是你这个态度!”周总笑容更加灿烂,眼角的褶子能夹死苍蝇,“这样,你马上!立刻!整理一份项目现状和后续计划的详细报告!尤其是绿城百合活动的成功经验和下一步宏伟蓝图!下午调查组圣驾光临,可能需要问话,你要做好准备,如实汇报,但也要注意……那个,分寸,懂吗?”
池天真听出了弦外之音:该说的说,不该说的把嘴缝上,尤其是可能涉及我周某人的部分。
“我明白。”池天真语气平静,“我会准备一份客观、全面、有深度的报告。”
“好好好!我就知道你是可造之材!”周总满意得直搓手,“另外,团队士气也很关键。你去跟大家沟通一下,安抚情绪,别自乱阵脚。该干嘛干嘛,工作不能停!谁要是敢消极怠工,我第一个不答应!”
走出周总办公室,池天真感觉肩上的担子又沉重了几分,快把他压成二维生物了。他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报告。手指敲击键盘,脑子里却在跑马:举报人周浩今天果然没来,据说已经被请去“喝茶”了。其他人虽然在敲键盘,但眼神飘忽,明显在摸鱼吃瓜。薇薇安凑过来,眼睛肿得像核桃,带着哭腔小声说:“天真,你说封总……会不会真栽了?那些指控听着吓死人……”
“我不知道。”池天真实话实说,感觉自己像个复读机,“但封总交代了,继续推进项目,做好分内事。”
“可是……”薇薇安欲言又止,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我听小道消息说,举报材料里有你和封总私下沟通的一些‘劲爆’记录……会不会把你也拖下水啊?”
池天真心猛地一沉。私下沟通?除了工作,也就是那次深夜的“豆浆电话”和偶尔的微信闲聊……这都被监控了?还是周浩那孙子凭空捏造?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池天真强迫自己冷静,虽然手心有点冒汗,“先干活,别自己吓自己。”
中午,调查组“天团”驾临分公司。一行五人,面色严肃得能直接去演反腐剧,自带“生人勿近”气场,直接进驻了一间临时会议室,挂上“闲人免进”的牌子,开始了紧锣密鼓的“抄家”式调查。他们分别“提审”了周总、财务总监、采购头头,以及项目组其他几名成员。
整个下午,分公司笼罩在一种“高压锅快要爆炸”的低气压中。池天真能隐约听到从临时会议室传来的、抑扬顿挫的询问声,堪比大型审讯现场。
快下班时,终于轮到了池天真。
会议室里坐着三位调查组成员,两男一女,表情统一得像是批量生产的扑克牌。中间那位年长些的,应该是头儿。
“池天真同志,请坐。”组长语气平静无波,像AI语音,“我们是总部监察部调查组,就‘智慧社区’项目相关举报进行调查。需要向你了解情况,请如实回答。”
“好的。”池天真坐下,背挺得笔直,感觉自己正在参加一场决定生死的答辩。
“你是项目核心成员,全程参与了文博花园和绿城百合的活动,对吗?”
“是的,从策划到执行,再到后续跟进,基本全程参与。”池天真回答,力求精准。
“项目的主要决策,比如供应商选择、预算分配、活动方案终审,你是否都参与或知情?”
“我参与方案策划、部分供应商初步接洽和执行环节。但最终决策权、预算审批以及供应商的最终选定,均由封总负责,并严格遵循公司规定的三重审批流程,所有文件均有据可查。”池天真滴水不漏。
“你和封景先副总,除了正式的工作汇报,是否有较多的私人接触或非工作性质的沟通?”
重点来了。池天真心跳微微加速,但面上稳如老狗:“项目期间沟通确实比较频繁,因为项目进度紧、突发情况多,所以下班后和周末通过电话、微信沟通项目进展、处理问题是常态。至于私人接触……”他顿了顿,“仅限于几次团队聚餐,以及社区活动结束后和社区工作人员、志愿者一起吃的便餐。绝对没有超出正常工作范围的私下往来。”
“是否曾有过涉及项目利益、供应商推荐等方面的私下交流或承诺?”
“绝对没有!”池天真语气斩钉截铁,眼神坦然,“所有与工作相关的沟通,我都尽量保留记录。涉及供应商选择,我们严格遵循公司采购制度,进行公开比价和多轮评审,所有过程均有会议纪要、评审报告和正式签报文件作为依据。我个人从未,也绝不可能做出任何私下承诺。”
调查组成员交换了一下眼神,继续问了几个关于具体流程细节和时间节点的问题。池天真对答如流,并主动提供了自己电脑里存档的工作日志、邮件往来截图和部分会议纪要作为佐证。
问话持续了将近一个世纪。结束时,组长合上笔记本,看着池天真:“感谢配合。如果后续想起任何其他相关情况,请及时联系我们。另外,调查期间,请保持通讯畅通,未经允许,不得向任何无关人员透露调查内容。”
“明白。”池天真站起身,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他知道,这顶多算是热身,真正的暴风雨还在后头。
接下来的两天,调查进入深水区,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各种真真假假的小道消息如同野草般在公司疯长:
“听说封总被限制出市了,跟监视居住似的!”
“周浩手里有硬货!据说是邮件截图和录音!”
“财务那边好像查出来几笔付款流程有点小瑕疵……”
“总部可能要派钦差大臣来接管郑州分公司!”
“咱们这项目,基本可以宣布凉凉,准备后事吧。”
池天真一边要应付调查组不定时的“传召”,一边要在周总“高度重视”(但只停留在口头和微信群转发鸡汤)却给不了实际支持的情况下,硬着头皮继续推进绿城百合项目的后续落地(仿佛在表演“皇帝的新装”),还要安抚团队里那群随时可能树倒猢狲散的同事。
他感觉自己像个在高压线上跳踢踏舞的倒霉蛋,又累又憋屈,还得时刻担心被电成焦炭。
最让他抓心挠肝的是,封景先音讯全无。电话永远是“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微信头像灰暗,朋友圈一片死寂,仿佛人间蒸发。只有那句“豆浆要喝热的”像个甜蜜又心酸的魔咒,在他脑子里单曲循环。
周四晚上,池天真又是一个人加班到地老天荒。办公区空旷得像鬼屋,只有他电脑屏幕发出的幽蓝光亮,映着他憔悴的脸。他正对着给绿城百合物业的后续服务方案较劲,却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文档上的字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
脑子里全是封景先。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弹琴时专注的侧影,指挥时发光的背影,还有……离开时那个孤寂到让人心头发堵的轮廓。他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面对那些言之凿凿的指控,他会难过吗?会……害怕吗?
池天真烦躁地抓了抓自己本就乱成鸡窝的头发,拿起手机,盯着那个熟悉的头像和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放下、又拿起……反复数次后,终于心一横,闭眼发了条微信过去:
【池天真】:封总,您还好吗?项目还在苟延残喘,大家……嘴上说散伙心里其实都挺惦记您的。另:豆浆真的得喝热的,冰美式是异端。
消息发送成功。
然后,如同泥牛入海,杳无音信。
池天真盯着屏幕,从期待到忐忑,再到自嘲,最后眼睛发酸。他扯了扯嘴角,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感觉文档上的每个字都在嘲笑他的自作多情。
凌晨一点,他终于撑不住,脑袋一歪,直接趴在了冰冷的办公桌上,意识迅速被黑暗吞噬。
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听到了一点极其轻微的响动。像是什么柔软的东西拂过地面,又像是有人刻意放轻的呼吸。
他挣扎着想睁开眼,但眼皮重得像焊死了。
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带着熟悉清冽气息的、温暖而柔软的东西,轻轻覆盖在了他身上。
池天真心跳猛地漏跳一拍,困意瞬间被吓飞了大半!他努力掀开仿佛千斤重的眼皮——
办公室还是那个鬼屋一样的办公室,空荡荡,除了他,连个鬼影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