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婚房内的蜡烛沉默地燃烧着。烛影摇红,滴泪堆积成塔,外面的喧闹声渐渐沉寂下去,宾客散尽,此刻才是洞房夜。
不知为何,文徵竟也有些微妙的紧张,只不过他尚且来不及仔细思索这紧张感从何而来,便看见裴毓风忽然站起身。
“师兄?”
裴毓风没有说话,只是起身在房间内走了一圈,随后在离文徵稍远一些的地方坐下。
文徵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这一套动作,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好笑地凑过去逗他,“师兄你是不是不好意思了?”
裴毓风没理他。
文徵也学他走了一圈,转身问,“这是哪里?我可是从公主府嫁进来的,不知道师兄是什么时候背着我发达了,这是哪来的大宅子?”
裴毓风:“......”
文徵见他一脸无语,只好收起笑脸,严肃思考,“师兄,如果你我二人已经入梦,那么我们应该如何应付?”
裴毓风想了片刻,“找到那只食梦貘。”
文徵无奈道:“不是不想找,实在是找不到啊。镇妖囊一点反应都没有,天知道它为什么会逃得这么快,书里不是这么教的啊!”
裴毓风默然,忽然问,“会不会根本不是食梦貘?”
文徵猛地抬头:“什么?”
裴毓风语速快了起来,“会不会根本不是食梦貘?师弟,哪有食梦貘能在梦里控制其他人的?食梦貘与美梦相提,是因为食梦貘吞噬噩梦,留下来的美梦让宿主舍不得醒来,本质上,还是只影响寄生的宿主。”
而文徵和裴毓风只不过是两抹闯入的神识。
“不是食梦貘,那会是什么?”文徵快速地在脑子里搜寻自己看过的书,试图找到另一种能解释的原因,“能让人受困于梦,却并不算有害的精怪......”
裴毓风摇摇头。
找不到根源所在,一直耗着也不是个事,梦境和现实的时间不一样,往往梦里沧海桑田,现实中不过一炷香未燃尽,抑或者梦中不过几日消遣,现实中已经过去数月。
两人对视一眼,达成共识,“先把李望龙弄醒。”
几乎是在话音刚落间,两人直接冲出房门,却不知何时起外面已经围满了密密麻麻的人。这些人神态不一,各有各的相貌特点,但仔细一看,表情僵硬,眼神空洞。
文徵冷笑,“真有古怪,我每每说要唤醒李望龙,便有人急着来阻拦我。”
围困他们的人突然开始齐声说话,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诡异非常,像是被人用力往上拉扯嘴角和下唇,刻意扭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从微笑中挤出声音,声音沉闷而空远。
“美梦成真,何必归去?”
“美梦成真,何必归去......”
“美梦成真,何必归去也——”
那声音起初还带着几分活人的音色,像是从许多不同的喉咙里挤出来的。但只重复了三遍,便开始发生变化——话语的尾音被不断拉长、叠合,每一个“去”字都变成了颤抖的嗡鸣。
这齐声的话语不再仅仅是通过耳朵传来,它开始影响周围的一切,让四周的环境与之共振。
文徵感到脚下的地面传来微弱却同步的震动,连同自己胸腔内的心跳,都仿佛被这诡异的声浪所牵动,神思不由自主地一滞。
那不是攻击,却比攻击更令人悚然——仿佛天地之间都在用同一个节奏,吟唱着这句自美梦温柔乡中的挽留。
文徵定了定神,一掌挥出去震退人群,随手从袖中召出一柄剑,剑身泛着银光,这剑十分普通,不过是他平日在剑术课上使用的一把最寻常不过的剑。
“师弟!”
“师兄,多加小心!”
文徵留下一句,随后足见一点,飞身上前,剑尖凝起一道青绿的光,那是文徵的灵力于他手中的剑相融合,剑身嗡嗡作响,人剑疾掠,剑气凛然!
文徵动身的同时,只见一群人也瞬间朝着文徵飞扑过来,文徵砍瓜切菜一剑一个,紧随其后的裴毓风守在文徵身后,师兄弟背靠着背,紧绷着腰脊,像两只默契十足的稚子野兽。
万剑宗所有人都知道,文徵师兄虽然身无佩剑,但绝对是使剑的一流好手。
文徵的剑绝对是称得上赏心悦目的,青光凝于一线,那柄寻常的铁剑在他手中骤然“活”了过来。剑尖挽起一朵碗口大的、青濛濛的剑花,如早春梨树骤然迸发的花苞,又在挥剑的瞬间爆开成数十点寒星,精准无比地点在最先扑来的人的咽喉。
雪中梨花,红裙绯色,分不清孰真孰假,文徵身形旋动,衣袂翻飞,剑随身走。
他的剑意不追求单一目标的致命一击,而是化作一片片飞舞的花瓣,又像是被疾风卷起的碎雪,纷纷扬扬,笼罩身周的丈许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