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红灯终于灭了。

林晚推开那扇沉重的门，走廊的灯光劈过来，眼睛刺得生疼。三十二个小时，没合过眼。最后一台手术是个十六岁的孩子，骑摩托车摔的，肝脾像被揉烂的豆腐，血压掉得吓人。她带着两个住院医，一点点把碎掉的脏器拼回去，血管缝得像绣花，针尖在无影灯下闪着细碎的冷光。

现在灯灭了，世界是虚的。

她靠在墙上，腿肚子突突地跳，像有群小老鼠在皮肉底下窜。手术服贴在背上，汗早就凉了，黏腻地巴着皮肤。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混着血和碘伏，还有某种更深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那是濒死的脏器暴露在空气里才会发出的，微腥，带着铁锈味。

“林医生！”

护士长刘姐从转角冲出来，脸白得像纸，抓住她胳膊的手冰凉。

“快！去值班室锁上门！那家人又来了，这次举着手机，在直播！”

林晚太阳穴那根筋猛地一抽。

她知道是谁。徐建军，四十五岁，脾破裂大出血，送进来时人已经快没了。手术做了四个小时，用了可吸收止血纱和生物蛋白胶——他凝血功能一塌糊涂，常规法子根本止不住。人救回来了，家属转头就翻脸，说医院黑心，用贵材料骗钱。

网上已经挂了他们科室三天。

“给我杯葡萄糖。”林晚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林晚！”刘姐急得快哭了，“他们就在外面！现在网上骂得可难听了，你这样子出去——”

话音没落，走廊那头炸开了。

“就是她！那个姓林的黑心医生！”

一个穿红底大花衬衫的女人举着手机冲过来，镜头黑洞洞的，直怼到林晚眼前。屏幕里是她自己惨白的脸，黑眼圈浓得化不开，头发胡乱贴在汗湿的额角。

弹幕飞一样滚过去：

【看着挺年轻，心这么黑？】

【医生都富得流油，专宰老百姓】

【穿手术服呢，刚做完手术吧？】

【做手术怎么了？做手术就能乱收费？】

林晚接过刘姐抖着手递来的葡萄糖水，玻璃杯冰凉。她仰头灌下去，黏稠的糖水滑过干得发痛的喉咙，短暂地唤醒了一丝清明。

她抬起眼，看进那个镜头深处。

“你丈夫，徐建军。”她开口，声音还是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四十五岁，昨晚九点十七分送入急诊。左侧腹部刀刺伤，脾脏破裂三级，腹腔积血超过一千五百毫升。送来时血压60/40，失血性休克。”

她向前走了一步。

女人被她眼神慑住，下意识退后半步。

“手术中用了可吸收止血纱和生物蛋白胶，”林晚继续说，“因为他凝血酶原时间超过正常值三倍，血小板计数只有四万。不用这些，他下不了手术台。这些材料费用合计八千三百六十元，物价局有备案，医保目录外，需要自费。”

她伸出手，没等女人反应，直接拿过了那部手机。

“你干什么！抢东西啊！”女人尖叫起来。

林晚没理她。她把镜头翻转过来，对准自己。屏幕里映出一张憔悴到极点的脸，嘴唇干裂起皮，只有眼睛亮得吓人，里面全是血丝。

“来，”她对镜头说，声音很轻，却像刀子，“让全网审判。”

弹幕停了一瞬。

“看清楚，”林晚把镜头拉近，让所有人都能看见她手术服前襟上几点暗褐色的血迹——不知道是那孩子的，还是更早之前某位病人的。“我刚从手术室出来。三十二个小时，没合眼。里面刚推出去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肝脾破裂，我把他救回来了。”

她顿了顿，喉咙里泛起血腥味。

“你们喝酒打牌的时候，我在手术台边上站着。你们睡觉的时候，我在看监护仪。你们吃早饭的时候，我在缝最后一针。”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推车滚轮声，还有不知道哪个病房的咳嗽。

“现在，”林晚一字一句，像把每个字都钉进骨头里，“我站在这儿，被你们堵在抢救生命的通道上，被你们拿摄像头怼着脸，被你们骂黑心，骂吸血鬼。”